“齐了,一根不少。”林建国把麻袋卸下,掏出刨好的木料,浅黄的松木,泛着柔和的光,像刚睡醒的月亮。李掌柜接过,指尖顺着木纹摩挲,嘴里“啧啧”有声:“还是你手艺稳,瞧这弧度,跟女人腰似的,看着就舒服。”
林建国笑笑,不接茬,却凑近一步,压低嗓子:“李哥,你消息灵通,最近……听说上头有人来咱清溪村量房子?真事儿?”
李掌柜一愣,漱口水差点咽下去,四下瞅瞅,才小声道:“你问巧了,我小舅子在国土所烧锅炉,说市里要修一条‘产业大道’,图纸都画到咱镇边了,估摸着得占两三个村。清溪村地势平,离公路近,八九不离十。”
“那……补偿咋算?”林建国嗓子发干,声音像锯末,一出口就碎。
“听说按面积,一层算一层,院子另给青苗费。要是自搭的柴房、猪圈,能算附属屋,但得看年头,还得拍照留档。”李掌柜说到这里,拍拍他肩,“老林,你家那老宅,可是正儿八经青砖到顶,面积不小,真要是拆,你可就发了!”
林建国没应声,心里却像被塞进一只活兔子,扑通扑通乱跳。他想起自家院里的老槐树,想起娘坐在树下缝补时,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银发上的样子,想起晓阳在树根旁挖蚯蚓,笑得一脸泥。要是真搬去楼房,这些还能留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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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天忽然闷起来,像有人把大锅盖扣在村子上空。张婶拐进村委会,说是借打气筒,眼睛却往办公室里飘。村委会的小楼是去年新盖的,外墙贴白瓷砖,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瞧见村长正跟两个穿衬衫的男人说话,一人手里拿一沓A4纸,一人扛着黑匣子相机,边走便在纸上画勾。她心头“咚”地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锣:那八成就是量房子的!
她不敢靠近,假装给自行车打气,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只听村长说:“……村民工作慢慢做,先摸底,别造成恐慌……”后面的话被蝉鸣盖过去,断断续续。她越听越痒,像有鸡毛在喉咙里挠,恨不得立刻把消息广播出去。
傍晚,西边天空烧起一片橘红,像谁打翻了腌辣椒的坛子。林建国回到家,把车一扔,先舀一瓢井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胸口,把一路上的尘土和心火都压了下去。赵秀兰正在灶间蒸茄子,紫皮茄子被切成连刀片,中间塞上调好的肉馅,摆在笼屉里,像一排排张着嘴的小鲸鱼。她见男人脸色不对,擦手问:“咋了?李掌柜说啥了?”
林建国把听来的话学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赵秀兰听完,没吭声,只把炉火调小,仿佛怕惊动什么。良久,她才道:“拆不拆,咱也做不得主。真到了那天,咱就按政策走,该多少是多少。咱不抢,也不吃亏。”
话音刚落,院门又被拍响,“咚咚咚”,比昨晚还急。张婶的声音隔着墙头飘进来:“秀兰——在家不?我听说大消息,咱得商量商量!”
赵秀兰与男人对视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却还是擦手去开门。张婶几乎是挤进来的,手里拎着半袋新蒸的玉米面窝头,热气腾腾,她却顾不上递,一把拉住赵秀兰:“哎呀,可不得了!我亲眼看见量房子的了!白衬衫,黑相机,连厕所都量!听说一平米给两千八,还带楼层系数!你家那两层小楼,要是算系数,得翻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