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麦浪翻滚,心事也抽穗

林老太把鱼眼睛挑出来,夹给晓阳:“吃啥补啥,念书费眼,多吃点。”

晓阳皱鼻子:“奶,鱼眼腥。”

“腥才养人!”老太太不由分说按进他碗里。

晓梅望着屋外,忽然“呀”一声:“月亮升起来了,好圆!”

众人抬头。院墙上方,一轮满月,像谁用模子扣出来的大饽饽,边缘圈着毛茸茸的光。月亮照在晾衣绳上,晓梅那件碎花小褂随风晃,像一面小小的旗。

饭后,林建国搬出竹床,支在槐树下。风从河坝吹来,带着麦香、河腥、还有远处晒场的干粪味,混在一起,竟说不出的好闻。

他躺下去,手枕在脑后,透过槐叶缝隙看月亮。叶子把月光切成碎银,撒了他一脸。耳边是铁蛋“咯吱咯吱”啃骨头的声音,偶尔有蝙蝠掠过,“吱吱”两声,像谁把纸片撕破。

赵秀兰刷完锅,拿蒲扇出来,坐他旁边,扇两下,又给自己扇两下:“他爹,我心里不踏实。要是真拆迁,咱这地就没了。住楼,得买米买面,连根葱都要钱,咱能习惯?”

林建国没立即答,伸手把她一缕垂下的头发别到耳后。那缕头发被汗水黏住,带着淡淡的肥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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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了一后晌。”他声音低,像说给风听,“真拆,咱就要一套楼,给俩孩子念书用。剩下钱,咱去河东包地,听说那边租金便宜。咱还种地,不过换个地头。只要咱一家人在一起,怕啥?”

赵秀兰把扇子停下,瞅着他。月光下,男人的鬓角又添了几丝银,像撒了一把盐。她忽然伸手握住他粗粝的掌心:“听你的。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夜渐深,露水下来,竹床脚边湿了一圈。林建国起身,把竹床扛回屋,顺手给鸡窝添把草。窝里,老母鸡“咕咕”两声,挪挪身子,露出底下五枚尚带体温的蛋,白得像小卵石。

他闩上门,走到里屋。晓梅晓阳已睡熟,姐弟俩头挨头,晓阳把脚搭在姐姐肚子上,晓梅也不嫌沉。林建国替他们掖好蚊帐,又轻轻把晓阳的脚搬下来。

赵秀兰在油灯下补裤子,裤裆磨了个洞,她一圈一圈打补丁,像在给土地筑埂。林建国脱鞋上炕,从炕柜里摸出个铁盒,打开,里头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最大面额才十块。他把今天卖艾草得的六块八毛钱摊平,郑重地放进去。

“攒着,给晓梅买辆新自行车。姑娘大了,再走十里山路去上学,我心疼。”

赵秀兰“嗯”一声,低头咬断线头。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影子随着呼吸微微晃,像一株成熟的麦穗。

后半夜,忽然起风。风先是在树梢打旋,接着“呼啦啦”掠过屋脊,把晾在院里的一件小褂“啪”地拍在地上。林建国惊醒,披衣下炕,刚走到门口,“嗒”一声,雨点砸在额头,冰凉。

“不好,麦场里还晒着麦种!”

他回头冲屋里喊一句,光脚冲进雨幕。赵秀兰也翻身起,摸黑找到塑料布,抱着追出去。

雨来得又急又猛,像谁把天河蹬翻。麦场在村西头,离河近,土被雨水一泡,黏得像糍粑。林建国深一脚浅一脚,刚到麦场,就见自家那堆麦种已湿了一片。他心疼得直抽,赶紧展开塑料布,和赵秀兰各拽一角,往麦堆上盖。

风大,塑料布被鼓成一只黑风筝,几乎要把人带跑。林建国索性扑上去,用身子压住布角,雨水顺着后脖颈往下流,凉得他打哆嗦。赵秀兰也爬上来,两人像护崽的老母鸡,把麦种严严实实罩住。

雨幕里,手电光晃动——是邻居老周,披着蓑衣赶来:“建国,我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