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拐却像是被吓住了,猛地摇头,紧紧闭住了嘴,无论凌越再怎么问,也只是拼命喝酒,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但凌越敏锐地注意到,在老拐提到“惹不起”的人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极其快速地瞟了一眼站在门口守卫的一名军官——那是马参将的一名亲信手下。
问话结束后,凌越让赵铭送老拐出去,并暗中塞给他一小块碎银子。
凌越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老拐的话虽然没说明白,但信息量巨大。军中存在着盘剥和债务,受害者对此充满怨恨,而且有一股“惹不起”的势力在阻止调查。
这时,沈荆澜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物资清单过来,神色凝重:“大人,您看这个。这是去年冬天拨给黑山堡的一批药材清单,里面有几味治疗冻伤和金疮的药材,数量不小。但我核对过黑山堡军医那边的记录,实际接收到的不足三成。而且,同一时期,宣府镇内几家药铺,却陆续收到过来源不明、但品质极好的同类药材,要价低廉。”
凌越眼中精光一闪!克扣军用物资,转手倒卖民间牟利!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能查到是哪些药铺吗?”
“已经初步查明了三家。”沈荆澜递上一张纸条,“其中最大的一家‘安济堂’,背景似乎有些不简单,据说和镇守太监的某位远房亲戚有关。”
镇守太监?凌越的心猛地一沉。明朝中后期,镇守太监权力极大,往往监督甚至架空边将。如果这条线牵涉到镇守太监的人,那案子就更加复杂棘手了。
就在此时,秦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关键的消息。
“大人!查清楚了!”秦虎灌了一大口水,急切地说道,“那个老孙家酒铺的掌柜招了!前几天确实有个生面孔去他那里卖过一种‘强身健体’的药粉,说掺在酒里喝了大补,还便宜。掌柜的贪便宜就进了一点。李狗剩去买酒时,那掌柜的为了多卖钱,就偷偷给他的皮囊里掺了一点那种药粉!据掌柜的描述,那个卖药粉的人说话带着点山西口音,右手手背上有道明显的疤瘌!”
山西口音?手背疤瘌?
凌越立刻想起,在查阅卷宗时,似乎看到过一个记录:大约两年前,黑山堡一个负责管理仓库的小旗官(低级军官)因为倒卖军粮被鞭笞革职,那人就是山西人,据说手上也有疤瘌,后来此人就离开了宣府镇,下落不明。
难道是他?他被革职后怀恨在心,又被“老先生”的势力收买,潜回宣府镇暗中活动?
“立刻查那个被革职的小旗官的详细档案!还有,重点监控那几家药铺,特别是‘安济堂’!秘密调查他们的货源和背后东家!”凌越迅速下令。
线索开始交织汇聚,指向军中腐败的深层网络,也隐隐指向那个无处不在的“老先生”。他似乎极其擅长利用甚至制造这些恩怨和漏洞,为其所用。
窗外,天色再次暗了下来。塞外的风永无止息。
凌越感到,自己正在揭开一个巨大的、充满脓血的疮疤。这疮疤里,不仅有贪婪和腐败,更有无数的血泪和冤屈。
而“老先生”,就躲在这疮疤的阴影深处,冷笑地看着这一切。
凌越握紧了拳头。无论这水有多深,他一定要搅个底朝天!
为了那些化作白骨的军户,也为了这摇摇欲坠的边关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