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看,这是长江,这是泰山……”萧逐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画中的宁静,“我们的国家,真的很美。”
萧惊弦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静静地注视着那些熟悉的、或陌生但壮阔的景象。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萧逐云注意到,当看到一张雪域高原的图片时,他的呼吸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追忆的光芒。萧逐云想起,父亲年轻时,似乎曾去西藏拍过戏。
这种无声的“神游”,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萧逐云便关掉了屏幕,让父亲的眼睛休息。他深知,对于父亲脆弱的神经来说,适度的刺激即是滋养,过度便是负担。
(三) 记忆的涟漪
傍晚时分,一天的“静默庆典”接近尾声。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景比平日更加璀璨,隐约能听到更远处广场上聚集人群的欢呼声,预示着夜晚可能有的烟花表演。
萧逐云为父亲换上干净舒适的睡衣,调整好床铺。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温暖的床头灯,与窗外流光溢彩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却营造出一种格外安详静谧的内部空间。
也许是被这一整天温和的节日氛围所触动,也许只是身体状态恰好到了某个节点,一直沉默的萧惊弦,在萧逐云为他按摩手指时,忽然极轻地动了动嘴唇。
萧逐云立刻停下动作,俯下身,将耳朵凑近:“爸,您想说什么?”
萧惊弦的声音极其微弱、沙哑,气息短促,但萧逐云屏息凝神,终于听清了那几个模糊的字眼:
“……以前……天安门……拍戏……”
萧逐云的心脏猛地一跳!父亲在主动回忆!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他强压下激动,用更加轻柔的声音回应:“是啊,爸,您以前在天安门附近拍过戏,是那部《黎明序曲》对不对?演一位工程师。”
萧惊弦似乎没有力气回应太多,他只是极轻地阖了一下眼皮,像是默认。浑浊的眼眸里,那点微光似乎亮了一些,仿佛沉入了一段遥远的记忆长河。
萧逐云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握着父亲的手,给予无声的鼓励。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曾去那个片场探过班,印象里是宏大的场面,父亲穿着那个年代的服装,在晨曦中奔跑,身后是巍峨的城楼。那时的父亲,正是年富力强、意气风发的时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折叠了。病榻上孱弱的老人,与记忆中那个奔跑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令人心酸,却也让人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顽强的生命力。
萧惊弦没有再说话,只是呼吸似乎比平时略微急促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萧逐云知道,仅仅是回忆起这几个字,对于父亲现在的状态来说,已经耗费了极大的心力。他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握住父亲的手,低声道:“都过去了,爸。那些年,您拍了很多好戏。”
这时,窗外远处的夜空中,突然绽开一簇巨大的、绚烂的烟花!虽然距离很远,隔着厚厚的玻璃,只能看到一团模糊而璀璨的光晕,以及几声沉闷的轰响,但那转瞬即逝的华美,依然清晰地映入了病房。
萧惊弦的目光被那光亮吸引,转向窗户。烟花一簇接一簇地升起,将他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在那变幻的光影中,萧逐云似乎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过往辉煌的模糊追忆,有对生命易逝的淡然,或许,还有一丝对窗外那个热闹世界的、静默的旁观。
烟花表演持续了大约十分钟。萧逐云始终陪在父亲身边,一起静静地“观看”着这场遥远而无声的庆典。
当最后一抹烟花的光亮消失在夜空中,窗外重归平静,只剩下都市永恒的灯火阑珊时,萧惊弦似乎耗尽了所有精神,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睡着了。
萧逐云为他掖好被角,久久地凝视着父亲沉睡的容颜。外面的国庆狂欢才刚刚进入高潮,而病房里的“庆典”,却已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