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唯独没料到,对方要用“过家家”的方式,来决定一个价值数十亿的开发项目。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羞辱!
会议在半小时后开始。
所谓的“会场”,就是村口那棵百年老樟树下,一个由村民们临时用大石块摆出的、放大版的“议事圈”。
樟树的枝叶如巨伞般铺展,斑驳的光影洒在石圈上,随风轻轻晃动,仿佛某种古老的图腾在呼吸。
凌辰西装革履地站在圈子中央,黑色皮鞋踩在青苔上,鞋底传来湿滑的触感。
背后是助手用投影仪打出的PPT,白色的光幕在树影间浮动,上面清晰地罗列着天穹集团给出的优厚条件:每户三百万现金补偿,一套城郊对等面积的商品房,全村青壮年保障就业,老人统一纳入集团养老体系。
每一条,都闪烁着金钱和现代文明的光芒。
这是他呕心沥血数月,基于当地人均收入、土地价值和未来发展潜力,用最精密的模型计算出的“最优解”。
小主,
一个足以让任何正常人感恩戴德、顶礼膜拜的方案。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富有磁性、无往不利的嗓音开始演说:“乡亲们,我叫凌辰,天穹集团派我来,不是为了夺走你们的家园,而是为了赠予你们一个更好的未来……”
然而,他精心准备的华丽辞藻,却像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村民们盘腿坐在地上,裤脚沾着露水,手搭在膝盖上,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惊叹哗然,只是静静地听着。
风穿过樟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当凌辰讲完,期待着雷鸣般的掌声或激烈的讨论时,迎接他的,却是一片诡异的沉默。
然后,张伯第一个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你说的,我们都听见了。但后山那片竹林,是我太爷爷种的,夏天能挖笋,冬天能挡风。你给的房子,有这个吗?”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旱烟杆,木纹已被磨得发亮。
一个妇女跟着说:“村东头那条河,我儿子是在那学会游泳的。你给的钱,能买回我儿子光着屁股在水里笑的那个下午吗?”她声音微颤,仿佛那笑声还在耳边回荡。
“还有李寡妇家的那堵墙,去年塌了,是全村人一起给垒起来的。你们的商品房,邻居会半夜起来帮你垒墙吗?”
“我们死了,是要埋在后山,守着祖宗的。你们的公墓,让不让埋?”
一个个问题,像一把把生锈的、不讲道理的锥子,扎向凌辰那套无懈可击的逻辑铠甲。
这些问题,在他的数据模型里,权重为零。
它们无法量化,无法估值,在他的世界里,等同于不存在。
凌辰的额头渗出了细汗,顺着太阳穴滑下,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他第一次感到一丝失控。
他强作镇定,提高音量:“各位!请冷静,请理性!我理解你们的感情,但感情不能当饭吃!我们谈的是生存和发展!是让你们的孩子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拥有光明的未来!”
“未来?”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眼神锐利如鹰,布衣袖口还沾着泥点,“我们的未来,为什么要由你的‘数据’来决定?我们自己不会说,不会吵吗?”他说着,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为秋千争论不休的孩子们。
那一瞬间,凌辰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猛然明白了。
这个村子,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算法”。
一套不基于数字,而基于情感、记忆和人际联结的,活的算法。
这个“议事圈”,就是这套算法的处理器。
他们要做的,不是选择“是”或“否”,而是将他抛出的这个冰冷方案,放进他们的处理器里,用他们的方式,去“运算”,直到得出一个所有人都“认”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