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95年来的,大专毕业。“当时想,先干着,等有机会就跳槽。结果一干就是二十八年。”
张师傅最久,四十二年。“我进来时,这里还是国营厂。厂长开会说,咱们是螺丝钉,国家需要咱们钉在哪儿,咱们就钉在哪儿。”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机器安静地躺在阴影里,像沉睡的巨兽。没有了电流,它们只是一堆铁和铜,和我们一样,等待着什么。
去年秋天,最后一次停电。改造完成了,新线路要启用,老线路永久切断。停电通知提前一周就贴出来了,但我们都没提这事。
那天下午,电准时停了。大家像往常一样,放下手里的活。张师傅拿出二胡,李胖子摆好棋盘,我翻开书。但谁也没动。
最后还是王师傅开了口:“明天,就不停电了。”
“嗯,新线路稳定。”我说。
“那这些,”李胖子指了指棋盘,“就没用了。”
“怎么会没用。”张师傅说,“停电时做的事,有电时也能做。”
但我们都清楚,不一样。有电的时候,机器在转,零件在传送带上跑,电话在响,我们像上了发条的钟,停不下来。只有停电时,时间才是自己的。
那天我们没下棋,没拉琴,也没看书。就坐在那里,看太阳慢慢西斜,光影在车间地面上移动,从东墙到西墙,像完成一场漫长的告别。
电来时,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机器重新启动,车间里又充满了熟悉的声音。我们站起来,各回各位。但动作慢了半拍,好像身体还在适应这个重新运转的世界。
现在新车间已经建好,在市郊,宽敞明亮,从不停电。我在新车间干了半年,辞职了。
他们都说我傻:“再有三年就退休了,多可惜。”
我没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
我在老街开了个小修理铺,只修老物件:收音机、机械表、缝纫机。铺子很小,只能放下一个工作台。但窗外的阳光很好,从早上照到下午。
偶尔,我会故意把电闸拉下来。铺子里一下子静了,只有桌上老座钟的滴答声。我在那安静里坐一会儿,什么也不想,就像当年在车间停电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