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把脸转向车窗。车窗上映出她此刻的表情傻乎乎的。
“今天可能会下雪。”他目视前方。
“真的吗。”
十二月了,路边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风里摇晃。
“天气预报说的。”他顿了顿,“如果下雪,就是今年冬天的初雪。”
许清言下周就要飞伦敦,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在周末出去约会。
“那今天要好好玩。”她开口,声音很轻,没有让情绪漫上来,“你下周几号走。”
“下周五。”
“我去送你。”
“好。”
车停在美术馆门口,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飘下雪来。
许清言先下车,绕到她那一侧替她拉开车门,手挡在车门框上。
林玉弯腰出来,冷风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美术馆是栋改造过的老厂房,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藤,入口处立着一块极简的金属招牌,上面印着今天的特展名称。
许清言牵着她走上台阶,在入口处出示了预约码。
工作人员微笑着递来两份展册,他接过去,将其中一份递给她。
展厅很大,挑高的屋顶上保留着老厂房的钢架结构,灰色的工字钢在暖色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墙面刷成了哑光白,画作被精心排列,每幅画旁边都有一块小小的金属铭牌,上面印着作者和年代。
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气味,很安静,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但更多时候只剩下脚步在地板上轻轻摩擦的声响。
许清言在入口处站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第一幅画开始,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步伐不快。他看画时很专注,眉心微微蹙起,嘴唇轻轻抿着。
林玉跟在他身边,翻着手里的展册。
她看着色块和线条,又看看墙上对应的画,努力想分辨出展册上写的“后现代主义”到底后在哪里。
看了一会儿她就放弃了,把展册卷成筒握在手里,开始观察展厅里的其他人。
靠窗的位置站着一对老夫妻,老先生弯着腰凑近画框看笔触,老太太在旁边小声念着铭牌上的文字。
另一个展厅里有个年轻女孩正对着画拍照,手机举得老高。
林玉又回头看向许清言。
他还站在那幅画前面,位置都没怎么变。
她悄悄走到他身后,拿出手机,趁他不注意拍了一张他在看画时的侧脸,然后走上去把手塞进他的臂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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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看了好久了。”她压低声音。
“这幅画用了至少三层底色。”他微微侧头,
“最上面那层白色是铅白。铅白的覆盖力弱,所以底下的颜色会透出来,让雪看起来不是单纯的白,而是带着灰蓝和淡紫的调子。”
“如果站远一点看,就能看出那些阴影不是用灰色调的,是让底色自己透上来的。”
林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幅画。
是一幅雪景。
远处是灰蓝的群山,近处是一片被雪覆盖的田野,田埂上站着一棵光秃秃的树。
画面上确实没有多少灰色,但阴影很自然地存在,像是雪本身就有颜色。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侧头看着他。
“以前学过几年油画。”他说,“后来功课太忙,就没再画了。”
林玉没有再追问。她挽紧了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肩上。
许清言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调整了一下站姿,让她靠得舒服些。
他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看完所有展厅。
从美术馆出来时已经接近中午,天色比之前亮了些,但云层还是很厚。
许清言带她去附近一家私厨吃了午饭,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附近有个剧场,今天下午有场话剧。想看吗。”他问。
林玉正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小甜品,闻言抬起头。“你订了票?”
“嗯。上次听你说的想看话剧。”
林玉眨了眨眼,弯起眼睛,叉起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看!”
剧场就在美术馆隔壁,是一栋改建过的老电影院,门面不大,但内部的座椅很舒服。
他们进场的时候灯光已经暗了下来,舞台上只有一个极简的布景。
几张被涂成纯白的椅子,一盏悬在半空中的孤零零的灯泡,地上铺满了旧报纸。
演员陆续登场,直接从一段冗长的独白开始。
林玉靠在座椅上,很快就沉浸在剧情里了。
这部话剧讲的是一对恋人在战争年代的通信,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见面,所有的互动都靠独白和旁白完成。
舞台上灯光切换得很快,从暖黄到冷蓝,从冷蓝到暗红,背景音乐是断续的钢琴和弦乐,偶尔插入一段炮火的音效。
看到第三幕时林玉的鼻子已经开始发酸了。
女主角在废墟里读着男主角从前线寄来的最后一封信,男主角的声音从舞台两侧的音响里响起,低沉沙哑,念着一些很琐碎的事。
今天下了雪,昨晚梦到你了,信封里夹了一片压干的矢车菊。
林玉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她侧头看了一眼许清言,他正看着舞台,侧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明明灭灭。她悄悄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许清言立刻握住。
话剧结束后灯光亮起,演员谢幕时林玉跟着所有人一起鼓掌。
从剧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起。
林玉还在回味刚才的剧情,一边走一边用手比划着:
“我觉得最后一幕最好。她收到信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他不在了。但她还是拆开了,一边读一边骂他。这段写得好好。”
“是很精彩。”许清言走在她身侧。
“那你觉得演员演得怎么样。”她歪头看着他。
“女主角演得很好。但她在念第三幕独白的时候,有一句台词的气息没接上。”许清言一本正经地分析,“不过在情感表达上已经足够弥补技术上的瑕疵。”
“你怎么这么专业,是不是经常看。”
“偶尔。”然后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不过演员在台上念独白的时候,一直在看你。”
“怎么可能。”林玉笑了出来,“台上灯光那么亮,他们根本看不清观众席。”
“他们有个互动环节,走下台了。当时有个演员走到你旁边,念了好长一段,你记得吗。”
林玉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大概在第二幕的时候,沿着观众席的过道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念独白,在几个观众面前停留过。
她当时太入戏了,没有注意到演员在她旁边多站了几秒。
“我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当然要站在那边。”林玉被他逗笑了,“而且人家是专业演员,站在哪里都是剧情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