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酒馆最深处,一扇隐蔽的暗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考究丝绸唐装、梳着油亮背头、但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中年胖子连滚爬爬地冲了出来,正是血雨酒馆的掌柜——人称“笑面佛”的钱三通。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满地血泊和残肢断臂中,对着场中央那如同魔神般、周身煞气翻涌的白发身影疯狂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黏腻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瞬间就见了血!
“陈宗师!陈爷爷!饶命!饶命啊!”钱三通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误会!天大的误会!那符……那符不是我们干的!绝对不是血雨阁干的!更不敢是血雨酒馆干的啊!”
他抬起头,脸上混合着血污和涕泪,眼神里是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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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您上次教训了黑白无常二位爷之后,阁主……阁主他老人家亲自下令!把您的名字刻进了血雨阁最高级别的‘绝密危险名录’!严令阁内所有成员,无论分支,见到您必须退避三舍!绝!对!不!敢!招!惹!您!啊!”
钱三通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裂:
“我们就是一群混口饭吃的下九流!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招惹您这尊真神啊!那符……那符肯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想借您的手……把我们血雨酒馆……甚至整个血雨阁都抹掉!陈宗师!您明鉴!明鉴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肥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修罗陈阳缓缓停下了杀戮的步伐。
场中残存的几个杀手早已吓破了胆,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八道血色残影缓缓消散,重新归于陈阳一身。他站在尸山血海中央,白发被溅上的鲜血染成暗红,藏青色的西装早已被血污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那双猩红的眼眸,冷冷地俯视着跪在血泊中磕头如捣蒜的钱三通。
“不敢招惹?”陈阳的声音嘶哑冰冷,带着一丝嘲弄,“那……火锅店……的‘礼物’……谁送的?”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钱三通哭喊着,“陈宗师!我发誓!我用全家老小的性命发誓!血雨阁绝对没有发布过任何针对您的任务!更不可能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挑衅您!这绝对是有人想借刀杀人!嫁祸给我们!求您明察!饶了我们吧!”
他磕头的力道更重了,额头血肉模糊,血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也浑然不觉。
陈阳沉默着。
猩红的眼眸深处,那两点燃烧的暗红火焰,似乎微微摇曳了一下。钱三通那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赌咒发誓,似乎触动了他意识深处某个极其微弱的点。
一个温和、空灵、带着悲悯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杀戮血海,在他识海深处极其微弱地响起: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杀伐非道,道法自然……」
「……掌控两者……杀该杀之人……」
是“仙人”的声音!是他意识深处那个代表着“道”与“慈悲”的自我在挣扎!
另一个暴戾、疯狂、充满杀戮快感的声音立刻咆哮着将其淹没:
「闭嘴!软弱!这些渣滓都该死!挑衅者必须付出代价!用血来洗刷!」
「杀!杀光他们!用他们的恐惧和哀嚎来平息我的怒火!」
「力量!这才是永恒的真谛!」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他狂暴的识海中激烈冲撞、撕扯!
修罗状态下的陈阳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时而闪过一丝挣扎的痛苦,时而又被更深的暴戾取代。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甚至还在滴落着温热液体的双手。
这双手……刚刚轻易地捏碎了一个术士的头颅,撕裂了那个瘦小男人的身体,震碎了那个女人的内脏,贯穿了那个老者的胸膛……收割了十几条……甚至更多鲜活的生命。
为什么?
就因为一张挑衅的符?
就因为心中的暴怒和那该死的妻血咒?
钱三通还在磕头,还在哭喊求饶,声音绝望而凄厉。
角落里,一个瘫软在地、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杀手,裤裆湿透,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妈……我想回家……妈……”
陈阳猩红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年轻杀手涣散的眼神,仿佛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被杀戮快感蒙蔽的神经。
「……当以‘无所住’之心,行‘生其心’之事……」
慧实大师在飞机上的话语,如同暮鼓晨钟,再次回响。
「……武道的极致,在于‘守护’!守护心中的正道,守护家国的安宁,守护这天地间的浩然正气!而不是为了一己私欲,搅动风云,祸害苍生!」
这是他自己在谢家寿宴擂台上,对玄门群雄的宣言!
守护?
浩然正气?
那他此刻在做什么?
被怒火和杀意支配,在血雨酒馆掀起腥风血雨,屠戮这些……或许该死,但罪不至灭门的杀手?甚至可能正中那幕后嫁祸者的下怀?
「杀该杀之人……」
“仙人”的声音再次微弱地响起。
谁是该杀之人?
是眼前这些被恐惧支配、跪地求饶的蝼蚁?
还是那个躲在暗处、抛出邪符、引他入彀的、真正的黑手?
「……掌控两者……让修罗成为武器,而非主人……」
两种截然不同的道,两种水火不容的意志,在他狂暴的识海中激烈碰撞、撕扯、融合!
修罗陈阳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暴戾依旧,却多了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如同寒冰般的……清明!
他缓缓抬起右手,「千机锁」所化的暗金龙鞭垂落在地,沾染着粘稠的血浆。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地磕头的钱三通,扫过满地哀嚎的残躯,扫过那几个瘫软在地、如同待宰羔羊的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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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哑的声音如同寒风刮过冰面:
“三息之内……”
“滚出燕京……”
“再让老子……闻到血雨阁的……臭味……”
“鸡犬不留!”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凝聚、仿佛蕴含着尸山血海和无尽毁灭意志的修罗煞气轰然爆发!如同实质般的血色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噗通!噗通!
那几个瘫软在地的幸存杀手,包括钱三通在内,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齐齐喷出一口鲜血,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们连滚爬爬,如同丧家之犬般,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疯狂地朝着各个出口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修罗陈阳没有再看那些逃窜的背影。
他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鲜血的手。猩红的眼眸中,暴戾、挣扎、痛苦、以及那一丝强行凝聚的清明,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剧烈翻涌、交织。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一缕凝练的金色道炁艰难地浮现,试图驱散那缠绕在指间的暗红煞气。金芒与血煞如同两条纠缠撕咬的毒蛇,在他指尖激烈碰撞、湮灭,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嗤嗤声。
“修罗……道……”
“仙……道……”
他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哑低语,像是在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这苍茫的天地。
最终,他猛地一握拳!
噗!
指尖那缕微弱的金色道炁被狂暴的血煞彻底碾碎、吞噬!
他不再停留,身影一晃,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血色残影,瞬间从破开的大门处消失,只留下这如同炼狱屠宰场般的血雨酒馆,以及那浓得化不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在死寂中无声弥漫。
夜风裹挟着雪沫,冰冷地抽打在陈阳的脸上、身上。
他如同一个血色的幽灵,在燕京城错综复杂的胡同阴影里高速穿行。「千机锁」早已变回腕表形态,覆盖在衣袖下,但浓烈的血腥味依旧如同实质般萦绕着他,浸透了他的西装,渗入了他的皮肤,甚至……仿佛钻进了他的灵魂。
意识深处,那场风暴并未平息。
“仙人”空灵悲悯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放下屠刀……回头是岸……杀戮只会带来更多杀戮……」
修罗模式狂暴的嘶吼依旧在识海咆哮:「岸?何处是岸?唯有力量是岸!这些蝼蚁的血,就是挑衅的代价!杀得他们胆寒,杀得他们永世不敢抬头,才是真正的守护!妇人之仁!」
「守护?看看你守护了什么?一地残尸,满手血腥!这与那些邪魔外道有何区别?!」
「区别?区别就在于我有力量!我想杀就杀!想放就放!规则由我定!这便是我的道!杀伐果断,方为真我!」
两种声音,两种道,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在他的意识中激烈冲撞,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头颅如同要炸裂般剧痛。刚刚在血雨酒馆强行凝聚的那一丝清明,在血腥味的刺激和两种道的撕扯下,摇摇欲坠。
他猛地停在一处废弃工厂的屋顶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般的黑暗。
寒风凛冽,吹动他染血的白发和衣襟。
他摊开双手,低头凝视。
左手,一缕极其微弱的金色道炁艰难地浮现,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散发着温和、包容、悲悯的气息,试图净化掌心的血污。
右手,暗红色的修罗煞气如同活物般翻涌、缠绕,带着毁灭与狂暴的意志,贪婪地吞噬着那微弱金芒,并不断侵蚀着他的手掌,留下灼烧般的刺痛。
金芒与血煞在他双掌之间拉锯、对抗,如同他灵魂深处的天人交战。
「掌控两者……杀该杀之人……救该救之人……」仙人模式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坚持。
「虚伪!软弱!该杀不该杀,由我心定!力量即正义!」修罗模式疯狂咆哮。
陈阳猛地抬头,望向燕京城璀璨而冰冷的万家灯火。
他忽然想起龙泉寺中,空海法师那平和却直指人心的声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无所住……
不执着于杀戮的快感,亦不执着于慈悲的虚名?
生其心……
生起一颗……能洞察是非、明辨善恶、统御力量、应机而动的……真心?
“噗!”
一口暗红色的淤血猛地从陈阳口中喷出,溅落在脚下冰冷的瓦片上,迅速凝结成冰。
强行压制两种极端意志的反噬,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脏腑。
他眼中的猩红血光剧烈地闪烁、明灭,如同风中残烛。
那狂暴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修罗煞气,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平息,最终艰难地蛰伏回体内深处。
瞳孔中那令人心悸的猩红,如同被清水冲刷过的血迹,一点点褪去、淡化,重新显露出那深邃如星海的眼眸底色,只是其中布满了血丝和深沉的疲惫。
“呼……呼……”
陈阳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微微佝偻,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在寒风中带来刺骨的冰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赢了。
暂时地,用那强行凝聚的、源自龙泉寺禅理和自身意志的“一丝清明”,压制住了失控的修罗,没有在那血雨酒馆的炼狱中彻底沉沦,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
但代价,是灵魂被反复撕裂的剧痛,是道心濒临崩溃的虚弱,是身体承受的沉重内伤。
他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火,身影融入更深的夜色,朝着西山的方向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