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车子驶入一条闹中取静、两旁种满高大梧桐树的胡同。
胡同深处,一座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的仿古建筑静静矗立,檐下挂着一块素雅的黑底金字牌匾——「清音阁」。
没有霓虹闪烁,没有喧嚣人声。
只有门廊下两盏素纱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在冬夜的寒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门楣上精致的缠枝莲纹。
陈阳推开车门,清冽的空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雅的冷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车厢内残留的檀香和心头的燥热。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白发在宫灯下泛着清冷的光泽,眼神沉静,步履从容地走向那扇虚掩着的厚重朱漆大门。
门口侍立着一位身穿月白色素锦旗袍、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子,正是十二绝之一的角泠。
她见到陈阳,并未多言,只是微微屈膝一礼,侧身引路:“陈掌门,请随我来。阁主在‘松涛’小筑等候。”
踏入清音阁,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车马喧嚣被高墙和精妙的阵法彻底隔绝。
眼前是精心打理的庭院,布局疏朗有致,深得江南园林“咫尺山林”的精髓。
嶙峋的太湖石堆叠成景,覆盖着薄薄的残雪,在月色和廊下地灯的映照下,如同凝固的云海。几株苍劲的古松虬枝盘结,松针凝翠,风过时发出低沉悠远的沙沙声,正是“松涛”之名的由来。
曲径通幽处,引一脉活水在假山石隙间潺潺流淌,水声清越,更添几分幽静。
曲折的回廊连接着几处独立的雅舍,都以竹帘或素纱相隔,隐约可见里面陈设古雅,有琴,有棋,有书,有画。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松针香、冷冽的梅香以及一种极淡的、仿佛能洗涤心神的古老檀香气息。更奇妙的是,似乎有极其微弱、却无处不在的音波能量,如同水波般在空间里无声流转,抚慰着来客的心神。
角泠引着陈阳,踏着青石板小径,穿过回廊,最终停在一座临水而建、三面环窗的精致轩榭前。轩榭的匾额上,正是“松涛”二字,笔力遒劲。
“阁主,陈掌门到了。”角泠在门外轻声通报。
“请进。”一个声音从轩内传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越,如同冰玉相击,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盖过了松涛与水声。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
角泠为陈阳轻轻推开虚掩的竹门。
陈阳迈步而入。
轩内空间不大,却异常雅致空灵。地面铺着温润的竹席,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琴案,案上静静横陈着一张通体漆黑、琴身布满细密蛇腹断纹的古琴,琴尾焦痕宛然,竟是传说中与“号钟”、“绕梁”齐名的千年名琴——“焦尾”!
琴案旁设一红泥小炉,炉上紫砂壶口喷吐着袅袅白气,茶香清雅,是顶级的明前龙井。
轩榭临水的一面完全敞开,只用低矮的木栏相隔。
窗外,一池寒水映着天上冷月与岸边疏梅的倒影,水面薄雾氤氲,如梦似幻。
而在那琴案之后,临窗的位置,一人凭栏而坐。
她背对着门口,身穿一袭极其素雅的月白色广袖长衫,衣料似云似雾,流动着温润内敛的光泽。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更添几分随意与出尘。
仅仅是一个背影,便仿佛融入了这松风水月、古琴清茶的意境之中,超然物外。
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如同高山深潭般静谧而深邃的气场,仿佛她就是这“松涛”小筑的灵魂,是这千年音律传承凝聚而成的化身。
幻音阁阁主,商清徽。
听到陈阳进来的脚步声,她并未立刻转身。只是伸出修长如玉的右手,指尖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极其随意地拂过“焦尾”琴冰冷的琴弦。
小主,
“铮——嗡……”
一道低沉、浑厚、余韵悠长到不可思议的泛音,如同沉睡古龙的初吟,瞬间在轩内弥漫开来!
这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并非作用于耳朵,而是直抵灵魂深处!
陈阳只觉得心神猛地一震,连日来的疲惫、权谋算计的紧绷、天武沉疴带来的郁结,竟在这一声琴音之下,被奇异地抚平了大半!精神为之一振!
商清徽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陈阳的目光瞬间与之相接。
那是一张难以用简单“美丽”形容的脸庞。肌肤莹白如玉,仿佛笼着淡淡月华。
五官轮廓清晰而柔美。眉如远山,眼眸深邃,瞳仁是极其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浅灰色,如同蕴藏着万载寒冰与无尽星空的深潭,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眼神平和,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洞悉世事后的澄澈与淡然。
她的容貌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气质却沉淀着千年古玉般的温润与沧桑。岁月似乎只留下了智慧的沉淀与超然的气度。
她看着陈阳,浅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声音再次响起,清越如冰玉:
“陈掌门,久闻大名。龙门雪谷,十二绝归来,对掌门风仪推崇备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目光在陈阳如雪的白发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仿佛穿透了表象。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赞誉。
陈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揖礼,姿态不卑不亢:“陈阳,见过商阁主。冒昧来访,打扰阁主清修,还请见谅。”
商清徽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如同湖面掠过一丝微风,转瞬即逝。
她抬手示意:“陈掌门客气,请坐。”
陈阳依言在琴案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角泠无声地奉上两杯清茶,随即悄然退下,轻轻合上竹门。
轩内只剩下两人,以及松涛、水声、炉火的微响。
商清徽没有寒暄,目光掠过陈阳手腕上那枚看似普通的「腕表」,浅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