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喊声,打断了他的回忆。是负责看守“玄门藏书阁”的老道士,此刻正骑着只白鹤慢悠悠飞来,鹤鸣声清亮,在云海里荡开圈圈涟漪。鹤背上还驮着个竹筐,筐里放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上古守界咒详解”,字迹苍劲有力,边角却被翻得卷了边。老道士头发胡子全白了,却精神矍铄,离着老远就扬着册子喊:“您要的《上古守界咒详解》抄好了,最后几页是我加的注解,您看看能用不?”
白鹤扑棱着翅膀落在巨石旁,翅膀带起的风把老道士的胡须吹得飘了起来。他颤巍巍地跳下来,小心翼翼地递过册子,手指关节有些变形,却握得很稳。封面上还沾着点晶莹的东西,凑近了看才发现是枇杷膏——上次毕邪帮他修复了被煞气腐蚀的《玄门总纲》,老爷子就总想着报恩,知道他爱吃甜的,每次送东西都不忘捎上自己酿的枇杷膏,瓷罐上还贴着张红纸,写着“润肺止咳”。
毕邪接过册子,指尖抚过老道士的批注。那字迹歪歪扭扭,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写得极认真,在“守界咒需以镇魂之力催动”一句旁,老爷子用红笔写着:“毕邪大人此法甚妙,比古籍更通人性,可兼顾亡魂情绪,不易引发抵触。前日见一孩童亡魂惧咒文威严,大人以灵力化形为纸鸢,引其自愿入轮回,实乃创举。”
他想起刚认识这老爷子时的场景。那时老道士还拿着柄桃木剑,剑尖直指他的胸口,剑穗上的铜钱叮当作响,骂他“一身幽冥气,定是为祸三界的邪祟”。如今却在注解里写满了对他的认可,连措辞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敬佩,像捧着块稀世珍宝。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苏晴轻轻靠在他肩上,发梢扫过他的颈窝,带着桂花酒的甜香。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云海,夜色已经漫上来了,人间的万家灯火、幽冥的点点磷光、玄门的流动灵光,在暮色里织成了张温暖的网,把三界紧紧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间,哪里是幽冥,哪里是玄门。
“在想,”毕邪合上册子,抬手把苏晴揽进怀里,另一只手在空中虚画了个圈,灵力瞬间在两人周身织成道透明的结界,隔绝了山顶的寒风,“以前总觉得,守护三界是责任。现在才明白,其实是这些人、这些魂,陪着我慢慢活成了‘传奇’。”
他低头,吻落在苏晴的发顶,带着她发丝间桂花酒的甜香。那香气混着结界外的槐花香、忘忧草香、朱砂香,在小小的空间里酿成种奇异的味道,像把所有温暖的东西都揉在了一起。
远处,灵儿他们还在忙碌。小狐妖不知什么时候从背篓里钻了出来,正蹲在灵儿的肩头,前爪扒着她的衣领,好奇地望着他们,尾巴尖轻轻摇晃,像在为新的故事摇旗呐喊。有弟子在唱人间的小调,歌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格外清亮;有人在给幽冥的老魂讲人间的新鲜事,说城东开了家糖画铺,师傅能画出会动的龙;还有人在清点物资,竹篮碰撞的声音里混着低低的笑语。
系统面板上的“守护永恒”四个字,在夜色中亮得格外温柔,像块被月光泡软的金子,边角都泛着暖光。
毕邪知道,这不是结束。
往后的日子里,还会有新的精怪不懂规矩,在人间作乱——或许是只偷庄稼的刺猬精,被农户追得满山跑;或许是条爱掀渔船的鲤鱼妖,觉得浪花溅起来的样子很好玩。他会带着弟子们去处理,不用锁魂绳,也不用冷水泡,或许只是敲敲刺猬精的脑袋,给它指片没人的山坡;或许是跟鲤鱼妖打个赌,谁赢了谁就听谁的规矩。
还会有新的界碑因为岁月侵蚀而松动,需要他亲手加固。他会带着玄门的石匠,用上好的青石,混着忘川的泥沙和人间的糯米浆,一点点砌起来。碑上的符咒要重新描画,朱砂里掺点小狐妖的绒毛,据说能更灵验。旁边还要种上棵小树苗,看着它慢慢长高,枝桠能替界碑挡住些风雨。
还会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孩,捧着本翻得卷边的《毕邪神异录》追着他问东问西,眼睛亮得像星星。“毕邪大人,您真的能听懂亡魂说话吗?”“忘川的河水是不是比人间的冰糖葫芦还甜?”“小狐妖后来长到多大啦?”他会蹲下来,耐心地回答,或许还会变出颗麦芽糖,塞在小孩手里——就像当年那个货郎老爷子,把甜丝丝的念想,留给往后的日子。
他会带着伙伴们,继续在人间的巷陌里藏好安神符。符纸要用人间的桑皮纸,朱砂得是辰州产的,画符时心里想着“平安”二字,这样晚归的人循着符光找到家门时,能闻到淡淡的松烟香。
在幽冥的河畔种满回魂柳,让每个亡魂都能闻着柳叶香,笑着走向轮回。柳树上要系满红绳,绳结里裹着人间的桂花,亡魂攥着绳子走,就像牵着点人间的念想,转世时能少些牵挂。
在玄门的典籍里写下新的注解,告诉后来者,所谓守护,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规矩。是递出去的棉衣要晒得暖暖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是分来的麦芽糖要裹着芝麻,咬下去能听见“咔嚓”的脆响;是看见小狐妖偷藏桂花糕时,假装没看见的纵容;是老道士递来的枇杷膏,瓷罐上永远贴着那张写着“润肺止咳”的红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