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战事陷入了胶着。秦岳用兵稳健,顶住了北狄的猛攻,但想要击溃对方,也非易事。庞大的军费开支,如同一个无底洞,不断吞噬着本就空虚的国库。
景琰的压力与日俱增。这日,他在内阁与几位大臣商议筹措军饷之事,气氛凝重。
“陛下,国库实在空虚,先前抄没三皇子党羽家产所得,大半已用于赏赐和抚恤,加之各地税收迟迟未能足额上缴……”钱有道捧着账册,愁眉苦脸。
“不能再加赋了!”景琰断然否定,“百姓负担已重,再加赋,恐生民变!”
“或许……可从盐铁专卖入手?”杜衡试探着提出,“两淮盐案虽未彻底查清,但其中暴利,可见一斑。若能整顿盐政,剔除中饱私囊之辈,或可开辟新财源。”
提到两淮盐案,所有人的目光都微妙地闪烁了一下。那本从慈云庵取得的账册,就像一把悬在很多人头顶的利剑。
景琰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两淮盐案,必须彻查。此事……就由东厂继续暗中侦办,杜衡,你从旁协助,涉及朝臣部分,需谨慎,掌握实证。”
他再次动用了东厂这把刀,指向了最为敏感、利益牵扯最广的盐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首辅方敬之缓缓开口:“陛下,老臣以为,东厂侦办此案,恐有不妥。林夙自身尚在‘思过’期间,且其手段酷烈,若由其深挖盐案,恐牵连过广,引发朝局动荡,于北伐大局不利啊。不若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同办理,更为稳妥。”
方敬之的话,代表了一大批稳健派官员的担忧。他们不怕查案,但怕东厂那种不分青红皂白、顺藤摸瓜、甚至可能借机排除异己的查案方式。
景琰看着方敬之,又看了看其他几位面露赞同之色的大臣,心中一阵烦躁。他知道方敬之说得有道理,三法司程序正当,能最大程度减少动荡。但是,三法司……就真的干净吗?那本账册上,难道就没有三法司官员的名字?交给他们,这案子还能查得下去吗?
效率和稳定,法治和人治,再次摆在了他的面前。
“首辅所言,不无道理。”景琰压下心中的不耐,尽量让语气平和,“然军情紧急,饷银关乎前线将士生死,关乎国运!三法司程序繁冗,恐迁延时日。东厂办案虽有其弊,然其效率,诸卿有目共睹。此事,朕意已决,仍由东厂主办,杜衡协理,三法司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诿!”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效率,选择了那把或许会伤手、但一定能砍断乱麻的快刀。
散朝后,景琰独坐良久,心中并无决断后的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他知道,这个决定,势必会引来更多的攻讦,也将林夙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更是对自己“平衡”策略的一次重大考验。
而此刻,林府之中,林夙接到了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皇帝口谕和关于彻查两淮盐案的授权。
他看着那薄薄一纸密令,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他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对小卓子吩咐道:“让咱们在扬州的人动起来,按账册上的名单,先从那些盐商开始查,记住,要拿到铁证。至于京城这边……先不要动,尤其是……安王府。”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小卓子心中一凛:“干爹,安王府……陛下似乎并未明确指示……”
林夙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陛下要的是钱粮,是结果。至于过程……呵,有些钉子,不拔掉,终究是隐患。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动安王意味着什么。那将不再是简单的贪腐案,而是牵扯宗室、动摇国本的大案。在没有万全准备和皇帝明确决心之前,他不能轻举妄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东厂的人秘密南下扬州,开始动作后不久,京城里,关于林夙的流言再次升级。这一次,不再仅仅是道德污蔑,而是直指其图谋不轨。
“听说了吗?林公公在府中并非养病,而是在暗中布置,勾结边将,意图……哼!”
“我还听说,他查两淮盐案是假,借机排除异己、培植私党才是真!”
“陛下被他蒙蔽了啊!此阉不除,国无宁日!”
流言愈演愈烈,甚至开始影射林夙与北境将领秦岳有秘密往来。
这流言,自然也传到了景琰的耳中。暗卫汇报时,景琰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查!给朕查清楚,流言源头何在!”他厉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