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大规模的抓捕,没有公开的审讯,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威胁。但那种无处不在、仿佛被毒蛇盯上的恐惧感,却比明刀明枪的镇压更令人胆寒。东厂的阴影,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密的丝线,无声地缠绕上他们的脖颈,慢慢收紧。
朝堂之上,关于暂停新政、弹劾林夙的声音,奇迹般地弱了下去。即便偶有提及,也变得小心翼翼,措辞委婉,再不见之前的慷慨激昂。一种诡异的沉默,开始蔓延。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
景琰看着暗卫呈上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这几日京城官员们遭遇的“意外”以及其背后的推手——东厂。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知道林夙在动手,以一种他默许甚至期待的方式。这些被敲打的官员,或多或少都与反对新政的势力有所牵连,或是其喉舌,或是其党羽。林夙此举,确实有效地压制了朝堂上的反对声音,为新政的推行扫清了一些障碍,也为他这个皇帝分担了巨大的压力。
但是……
“陛下,”暗卫首领低声道,“林公公手段……是否过于酷烈?漕运总督暴毙,虽对外宣称是急病,但……恐引人非议。长此以往,只怕朝野人心惶惶,于陛下圣名有损。”
景琰沉默片刻,挥退了暗卫。
他何尝不知。林夙这是在用最直接、最有效,也最遭人忌恨的方式,替他清除障碍。他在用自己的声名和手段,为皇帝和新政构筑一道血腥的防线。这防线坚固,却也布满尖刺,随时可能反伤自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司礼监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他知道,林夙此刻一定还在那里,伏案疾书,或听取番役的汇报,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因他而起的风波、恐惧乃至死亡,都与他无关。
景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东宫那个寒冷的冬夜。他因被父皇斥责而心情郁结,独自在雪地里徘徊。是小林子(那时他还叫他小林子)默默跟在他身后,替他撑着伞,自己的肩头却落满了雪。他问他:“小林子,你说,孤是不是很没用?”
那时的小林子是怎么回答的?他低着头,声音轻却坚定:“殿下是奴才见过最聪明、最仁厚的人。只是……这世道,有时候容不下太多的仁厚。殿下想活下去,想保护好想保护的人,就得……变得比他们更狠。”
当时他只觉震撼,如今想来,却品出了无尽的悲凉。是他,一步步将那个曾经只会默默跟在身后撑伞的小太监,逼成了如今这个令朝野侧目的“权宦”。是他需要这把刀,需要他的“狠”。
可现在,当这把刀真的按照他的意愿,展现出其狰狞锋利的一面时,他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依赖?是忌惮?是愧疚?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来人。”景琰沉声道。
首领太监应声而入。
“去司礼监,传林夙来见朕。”
林夙来得很快,依旧是一身暗色太监袍服,步履无声。他走进养心殿,在离御案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
“奴才参见陛下。”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更显清瘦单薄。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景琰没有让他平身,只是隔着昏暗的光线,静静地审视着他。良久,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朕听说,这几日,京城里很不太平。”
林夙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奴才不知陛下所指何事。京城在陛下治下,四海升平。”
“四海升平?”景琰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漕运总督暴毙,李御史呕血病倒,钱尚书惶惶不可终日……这就是你给朕的‘四海升平’?”
林夙缓缓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对上景琰的视线:“陛下,漕运总督贪墨渎职,证据确凿,其 (猝死)乃是天谴,与奴才何干?李御史家风不谨,其岳家作恶多端,如今事发,乃是律法昭昭,亦非奴才所能左右。至于钱尚书……若其身正,又何须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