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待箩落到井底,翻身坐入,将铜铃摇了一摇。上面军士又一齐用力,把他慢慢扯出井来。
武松才到井口,便按住井沿跳将出来,也不顾自己满身泥水,径到柴进榻前,俯身叫道:“大官人,武松来迟了!”
柴进昏沉中听见声音,眼皮微微动了一动,却无气力回答。
医士又灌了几口温汤。过了半晌,柴进方才勉强睁开眼来,先看见武松,又看见赵复立在旁边,嘴唇颤了几下,仍旧说不出话。
武松见他这般模样,想起昔日柴进在庄上留他养病,又赠衣食盘缠,铁打般一条汉子,也不觉红了双眼,只握着柴进的手道:“大官人休怕。武松和众兄弟都在这里,再无人能够害你。”
赵复也俯下身去,说道:“大官人放心,高唐州已经破了。你只管安心养伤,其余的事,都有我们。”
柴进眼角流下两行泪来,手指略略动了一下,随即又昏睡过去。
赵复立即吩咐道:“快抬回医营。路上慢些,不可颠簸。”
武松说道:“我亲自护送大官人回营。”
当下四个军士抬起软榻,武松提刀守在旁边,一步不离,护着柴进出了牢城。
赵复看着医士把柴进抬走,这才回头问道:“方才相助李定的壮士是谁?”
张靖忠走上前来,叉手答道:“小人姓张,名靖忠,祖贯大名府馆陶县。先祖张琼,旧日曾在太祖帐下掌领禁军。”
赵复听见“张琼”二字,身子忽然一震。
前世那桩旧事,霎时又到了眼前。
那时他听信谗言,疑张琼欺罔君上,命人将这员旧将下狱讯问。张琼刚烈不屈,竟死在城西井亭。
及至查点家中,只见门庭冷落,除三个仆役之外,并无金帛资财。他方才知道张琼清贫忠直,只是人已死了,再悔也不能活转。
此事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前朝数行旧闻;于赵复而言,却是前世亲手铸成的一桩错事。
如今隔了一世,张琼后人便站在眼前。
这人不但没有借祖上旧怨仇视赵氏,反冒着满门获罪的风险,帮助锦衣卫救下了柴进。
赵复望着张靖忠,只觉当年城西井亭、今日后牢枯井,两处景象一齐压到心头。一时既是愧疚,又因张琼尚有这般后人而暗自激动。
张靖忠见他久久不语,心中正自疑惑,却见赵复向前一步,亲手扶住了他。
赵复低声说道:“原来你是张琼之后。”
张靖忠道:“小人不敢辱没先祖。”
赵复沉默片刻,说道:“赵家当年负了令祖。”
张靖忠猛然抬头。
赵复又道:“令祖忠勇清白,却蒙冤而死。今日你又冒死救了柴大官人,反有恩于我。旧事虽不能挽回,这份恩义,我却不能不记。”
张靖忠不曾想到赵复会当面认下赵氏旧过,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只说道:“小人今日所做,只为偿还柴大官人当年的救命之恩,不敢借先祖之事邀功。”
赵复道:“报恩容易说,真到生死关头,肯做的人却少。令祖若泉下有知,见张家还有你这等后人,也当心慰。”
说到这里,赵复眼中已有几分湿意,很快又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