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砸在林晚秋的心上。她猛地睁大眼睛,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炕上,银顶针滚到桌腿边,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假的?怎么可能……当年公社的干部都来家里了,还送了抚恤金,连烈士证都有……”
她想起刚听到他“牺牲”消息的那天,天阴得像要塌下来,沈老太坐在院子里哭天抢地,却不是为了失去儿子,而是为了“以后没人给家里寄钱了”。她抱着才两岁的念安,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墙上贴着的“光荣之家”奖状,觉得天旋地转,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后来婆家磋磨她,把抚恤金扣下,让她做牛做马,她咬着牙忍下来,全是因为念安——她想,就算孩子没了爹,也要让他好好活着。可现在,他却说那“牺牲”是假的?
沈廷舟看着她震惊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她猛地躲开了。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他最怕看到的陌生——那是被欺骗后的防备,像竖起的尖刺,隔着空气都能扎得他生疼。
“烈士证是组织上安排的,抚恤金也是,”沈廷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愧疚,“当时我在执行一项保密任务,目标是潜伏在边境的特务组织。为了不暴露身份,也为了保护你们母子,组织决定让我‘牺牲’,这样敌人就不会注意到我的家人,我也能安心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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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齐的红色小本子,递给林晚秋。那是一本军官证,封面上的五角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里面的照片是他穿军装的样子,比现在年轻些,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剑。照片下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军衔——比他“牺牲”前的军衔,还要高一级。
林晚秋没有接,只是盯着那本军官证,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她想起这半年来的日子,想起他刚“回来”时,她说起当年的苦,他只是沉默地帮她劈柴、挑水;想起她拿出空间里的面粉做馒头,他问起时,她只说是“娘家偷偷送来的”,他也没有追问;想起邻居们说“沈廷舟命大,捡回一条命”,他只是笑着打哈哈……原来这些日子的温和与默契,都是建立在欺骗之上的。
“保护我们?”林晚秋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嘲讽,“你知不知道,你‘牺牲’的那两年,我和念安是怎么过的?沈老太把抚恤金藏起来,让我每天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念安瘦得像根柴火棍,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手冻得开裂,连握筷子都费劲!”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里屋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有一次念安发高烧,我没钱请医生,只能抱着他在雪地里跑,去十几里外的卫生院找老中医。路上他烧得说胡话,喊着‘爹,我冷’,我当时觉得,我这个娘真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这些,你都知道吗?”
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沈廷舟。她以为那些苦都过去了,以为现在一家人能好好过日子,可他的坦白,却把那些尘封的伤口又扒开,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原来他所谓的“保护”,就是让她和孩子在地狱里挣扎,而他却在暗处,过着她不知道的生活。
沈廷舟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满是痛苦和愧疚。他想解释,想说他在执行任务时,每天都在想她们母子,想说他好几次想偷偷回来看看,都被组织拦下,想说他看到念安瘦弱的模样时,心里有多疼——可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任何解释,在她和孩子受的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