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深陷在污泥中的手臂。
深陷的眼窝里,那片爆裂的光芒剧烈地跳动着,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纯粹的、被巨大热力点亮的……狂喜!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将沾满滚烫污泥和黑褐色粪渣的右手,从粪堆深处拔了出来。
污泥粘稠,顺着她枯槁的手指、溃烂的掌心、手臂,缓缓地向下流淌、滴落。每一滴都散发着浓烈的臊臭和……滚烫的生命气息。
她不再看那污泥。
布满血丝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抬起。
目光,越过窑洞前这片蒸腾着白雾、融化着霜晶的粪堆,死死地钉向远处那片在晨光熹微中、依旧沉默矗立的、劫后余生的……麦田残骸。
寒风依旧呜咽。
麦田死寂。
但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冻土的冰冷,穿透了残秆的绝望,看到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深陷的眼窝里,那片狂喜的光芒渐渐沉淀下去。
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如同脚下这堆发酵粪土般……蕴含着无穷力量的……确信!
干裂起皮、沾着污泥和粪渣的嘴唇,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
然后。
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带着浓重泥腥气息的……嘶哑声音,裹挟着脚下粪堆蒸腾白雾的暖意,极其艰难地……从她堵塞着血沫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开春……”
声音顿了顿,深陷的眼窝里,那沉淀下去的光芒如同投入火堆的干柴,猛地……跳跃了一下!
“……地……”
她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
“……就……”
那牵扯的弧度越来越大,牵扯着干裂的唇皮,露出枯黄的牙齿。混合着污泥、脓血和巨大疲惫的脸上,一个极其古怪、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如同冻土深处挣扎而出的第一缕春芽……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顽强地……绽放开来!
“……热了。”
“开春地就热了。”
这嘶哑的、带着泥腥味的低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粪堆蒸腾的“滋滋”白雾和融霜的“滴答”声中,微弱地漾开。
远处,惨白的日头终于艰难地刺破了灰蒙蒙的云层。
一缕稀薄却锐利的晨光,如同冰冷的刀刃,斜斜地劈在窑洞前这片翻滚着白雾、融化着霜晶的粪堆之上。
也劈在了李青禾枯槁的脸上。
照亮了她嘴角那个混合着污泥、脓血和巨大疲惫的……笑容。
那笑容,在浓烈的臊臭和蒸腾的白雾中,僵硬,古怪,沾满污秽。
却又带着一种足以……融尽河滩地万年寒霜的……微弱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