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税债通牒

“赵二!地界已划!即刻回禀里正,着人钉桩立契!这晦气地方,多待一刻都嫌脏!”

赵二癞子点头哈腰,连声应诺:“是是是!周爷放心!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巨大的屈辱、冰冷的绝望和被逼到极致的愤怒,如同三条毒蛇,死死缠绕着李青禾的脖颈,勒得她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他们要钉桩立契!他们要生生夺走这三厘地!夺走她最后的种子!夺走她唯一的生机!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小树那句带着血腥味的毒誓,如同黑暗中擦亮的最后一粒火星,猛地在她冻僵的脑海深处炸开:“**迟早!拿它!换回!咱家的!地契!**”

休书!那张沾血的休书!陈大柱猩红的指印!那上面……那上面写着她的名!写着她是被休弃的妇人!可……可那上面,是不是也意味着……这三亩河滩地,在官府文书上,还挂着她的“名份”?!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和孤注一掷的狠戾,如同强心剂般注入她枯槁的躯壳!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枯槁的身体在泥浆里猛地一挣!那只深陷泥浆、溃烂流脓的右手,如同挣脱了地狱的锁链,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迅猛地……探进了怀里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摸索!不顾泥浆的冰冷和伤口的剧痛!指尖触碰到那团冰冷粗糙、带着血腥味的糙黄纸团!

就是它!

她猛地将手从怀里抽出!那只沾满泥浆、脓血、深可见骨的枯槁鬼爪,此刻如同举着一面染血的战旗,在惨淡的阳光下,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高高举起!

指缝间,赫然露出一角污秽不堪、边缘破碎、沾着暗褐色早已干涸血迹的糙黄色纸张!上面歪歪扭扭的黑色墨迹和那个猩红刺目的指印,在昏沉的天光下,如同从地狱里挖出来的、带着剧毒的诅咒!

她布满血丝、被泥浆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周班头那张惊愕的脸,喉咙里挤出最后一丝气若游丝、却如同淬了寒冰般刺骨的嘶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抠出来、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碴:

“**地……是我的!**”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如同着了火,却将那只高举的、紧攥休书的鬼爪攥得更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死色!溃烂的伤口被粗糙的纸张边缘摩擦挤压,脓血混着泥浆滴滴答答落下!她用尽全身残存的、被愤怒点燃的最后气力,将那污秽的休书朝着周班头的方向,如同投出一块烧红的烙铁,嘶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出来的、近乎咆哮的决绝,狠狠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这纸!休书!官府……官府盖过印的!上面……写着我的名!李青禾!这地……是我的名份!你们……谁敢动?!**”

“我的名份!”

这四个字,裹挟着李青禾嘶哑破音的咆哮和休书上那刺目的猩红指印,如同四道裹挟着血雨腥风的惊雷,狠狠地劈在河滩地死寂的上空!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班头脸上的冷酷和鄙夷瞬间僵住!那双三角眼猛地瞪圆,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李青禾高举的那团污秽纸张!那上面……那歪歪扭扭的“休书”二字,那五个触目惊心的黑色罪名,那行“立书人陈大柱”的字样,还有……最刺眼的,是末尾那个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暗红色的……指印!以及指印旁边,一个模糊却依稀可辨的、带着官衙特有朱砂色的……方形戳记!

官府印信!

这脏污破烂的休书……竟然真的盖过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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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巨大的错愕和难以置信瞬间攫住了周班头!他脸上的横肉因为惊愕而微微抽搐!作为底层胥吏,他太清楚这盖了官印的休书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至少在官府的户籍和地契文书上,眼前这枯槁如鬼的妇人,还是这河滩地的“名主”!哪怕是被休弃的!在官府没有正式文书变更地契之前,他们这样仅凭口头宣告和一根标竿就强行划地抵税……是犯了大忌!是授人以柄!

旁边的差役和赵二癞子也惊呆了!赵二癞子张大了嘴,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如同一个拙劣的面具。另一个差役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远处田埂上,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聚集了几个被动静吸引过来的、扛着农具准备下地的村民。他们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当看到李青禾高举的那张污秽休书,听到她那句“我的名份!”的嘶吼时,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和难以置信的议论声!

“老天爷!那……那是休书?!”

“她……她真敢亮出来?!”

“盖着官印呢!这……”

“周班头他们……这地怕是不好强收了吧?”

“啧啧……这晦气婆子……豁出去了啊……”

这些议论声如同细密的针,狠狠扎在周班头的脸上!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抽了几个耳光!巨大的羞恼和一种被冒犯的暴戾瞬间压倒了最初的错愕!他猛地踏前一步,脸色铁青,三角眼里的寒光如同淬了毒的匕首,死死刺向泥浆里那个枯槁的身影,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利:

“刁妇!大胆!”他厉声呵斥,试图用官威压住这失控的局面,“一张破烂休书!焉能抵赖官家税赋?!此乃刁顽抗税!罪加一等!来人!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