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观点,如同在迷雾中投下了一道新的光束,为宋墨涵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新视角。她立刻回想起顾锦城初醒时那仿佛能将人吸入虚无的空洞眼神,以及后来偶尔提及任务细节时,他眉宇间那份并非单纯迷茫、而是混合着挣扎与潜藏恐惧的痛苦。那不仅仅是“想不起来”的困惑,更像是在本能地抗拒着去触碰某个潜藏在意识深渊里的、巨大的恐怖存在。
在沈磐的建议和协助下,接下来的康复计划变得更加系统、立体且富有层次,如同针对一座精密堡垒的多点探测。
宋墨涵依然是主导者和执行核心。她每天会花大量时间守在顾锦城身边,在他清醒、精神状态相对平稳的时候,进行持续的、轻柔的、信息输入式的对话。她彻底放弃了早期那种急于追问“记不记得”的方式,转而像一位耐心的园丁,不断地、重复地向那片荒芜的记忆土壤播撒关于“现在”的种子。
“顾锦城,今天是新纪元57年,10月23日,下午三点。你现在在‘灯塔’基地地下七层的核心医疗区,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宋墨涵。”
“根据监测,窗外的辐射尘浓度今天下降了百分之十五,能见度好了不少,虽然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周霆钧参谋早上来看过你,你那时睡着了,他留下话,说等你精神好些再来。”
“你所在的‘利刃’小队,目前由副队长秦风暂代指挥,他们正在进行常规休整和装备维护,一切安好,没有新的伤亡。”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柔和,带着医生特有的理性与抚慰力量,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于“现实”的坚定。她开始更有策略地、在不引起他剧烈排斥的前提下,提及一些只有他们两人在救治过程中才可能知道的、极其细微的互动细节,比如:“你右肋下的那道旧伤疤,缝合得很精细,但看得出当时情况很紧急”,或者重复他高烧混沌时那些含糊的、关于“信号塔…撤退…”的呓语片段,试图用这些私密的、与她相关的感知碎片,作为激活他大脑认知回路的独特钥匙。
顾锦城的反应如同不稳定的信号,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他依旧是沉默而迷茫的,只是被动地听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或是她白大褂的某一处,仿佛那些信息只是穿过他身体的无关风声。但偶尔,当宋墨涵提到某个特定的词(如“渗透”、“高地”),或者她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他手臂上某处与握枪姿势相关的肌肉群时,他的眼球转动会微微加快,或者呼吸节奏会产生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凝滞或加速。
有一次,宋墨涵在帮他做手部关节的被动活动,预防肌肉萎缩时,轻轻按摩着他虎口和指关节上那些厚实坚硬的枪茧,低声如同自语般说道:“你的手,骨节分明,这些茧子的位置……很适合长时间稳定地握枪。”
顾锦城原本涣散的目光,忽然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凝聚了一瞬,牢牢落在自己那双布满各种伤痕和老茧的手上,喉咙里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却带着力量感的音节:“……任…务…”
“任务已经结束了,”宋墨涵立刻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柔声却无比清晰地接上,同时微微用力握紧了他的手,试图通过触觉传递安全和确定的信号,“‘黑雨’行动已经结束了。你现在很安全,在这里,在‘灯塔’基地,和我在一起。”
他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看向她,但那双总是笼罩着浓雾的眼睛,在之后的几分钟里,第一次,异常清晰地、短暂地聚焦在了宋墨涵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全然陌生,而是带着一种深深的、仿佛穿透迷雾的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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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宋墨涵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随即又缓缓松开。希望,如同在贫瘠龟裂的土地上,终于看到一株嫩绿的小草挣扎而出,微小,却带着撼动人心的顽强。
沈磐则负责在顾锦城精神状态相对更好的时间窗口,进行更结构化的、精心设计的认知干预。他用经过严格筛选的图片(如不同地形的战术地图、制式武器图片)、声音(包括一些经过降噪处理的特定战术指令、远近不同的武器操作声、甚至是车辆引擎声),在极其谨慎控制剂量和时长的情况下,甚至尝试引入一些模拟的气味线索(如经过高度稀释的硝烟味、潮湿尘土味),以多感官的方式尝试触发他的情景记忆和更深层的程序性记忆。沈磐很快确认,顾锦城对战术相关的声音和图像反应最为显着且迅速,手指会无意识地在床单上进行微小的战术手势比划,核心肌群也会瞬间紧绷,进入一种潜意识的预备战斗状态。这印证了他强大的肌肉记忆和几乎融入本能的战斗技能依然完好地封存在身体深处,等待着唤醒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