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动手?”冀芮问。
“三日后。”吕省坐回席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三日后,我们约邳郑在城外密会,商讨‘大事’。你们各带家兵,埋伏在侧。我亲自与邳郑会面,诱他入彀。等他拿出‘盟书’,坐实私通秦国、图谋不轨之罪,就动手擒拿。记住,要活口,我要他亲口在君上面前,招供一切。”
“那公孙枝呢?”郤称想起同来的秦国大夫,“他是秦公心腹,若一并杀了,秦公必不肯干休。”
“公孙枝……”吕省沉吟,“他是秦国使臣,杀不得。但可以扣押,然后礼送出境。就说邳郑谋逆,他受蒙蔽,不予追究。如此,既给了秦公面子,也绝了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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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已定。三只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水温热,入喉却带着血腥的寒意。
三日后,绛城郊外,废弃的猎屋。
邳郑在屋内踱步,心中既兴奋又不安。吕省答应了见面,这是成功的第一步。只要说服吕省,郤称、冀芮就不难对付。这三人把持朝政,若他们倒戈,夷吾就失去了左膀右臂,重耳归国之路,将一片坦途。
公孙枝坐在角落,擦拭着佩剑。这位秦国大夫始终眉头紧锁。
“邳大夫,我还是觉得不妥。”公孙枝低声道,“吕省答应得太爽快了。如此大事,他难道不需与郤称、冀芮商议?难道不怕我们是设局诱他?”
“吕省是老狐狸,自然谨慎。”邳郑道,“但他更识时务。夷吾诛杀里克,清算七舆大夫,兔死狐悲,他岂能不怕?今日夷吾能杀里克,明日就能杀他吕省。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另投明主。这是人之常情。”
“但愿如此。”公孙枝将剑归鞘,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猎屋破败,蛛网遍布,窗外树影幢幢,偶尔有夜鸟啼鸣,更添几分阴森。
脚步声传来。邳郑精神一振,快步走到门边。门被推开,吕省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披着斗篷,遮住大半张脸。
“吕大夫!”邳郑迎上去。
吕省摘下斗篷,露出面容。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邳大夫,久等了。”
“郤称、冀芮二位大夫……”邳郑往他身后看。
“他们在外面等候。”吕省道,“此事机密,不宜多人聚集。我们先谈,谈妥了,再请他们进来。”
合理。邳郑心中稍定,将吕省让进屋。公孙枝起身行礼,吕省还礼,三人围坐。
“秦公的心意,吕某已经收到。”吕省开门见山,“厚礼重情,吕某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关乎身家性命,吕某不得不慎。敢问邳大夫,秦公助重耳公子归国,事成之后,如何安置我等?”
来了,讨价还价。邳郑心中暗喜,只要吕省肯谈条件,就说明有戏。
“秦公有言,若三位大夫助重耳公子登位,便是首功。”邳郑正色道,“届时,三位皆为上卿,封地翻倍,世袭罔替。秦公更愿与三位结为姻亲,永世交好。”
“空口无凭。”吕省摇头。
邳郑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乃秦公亲笔盟书,上有秦公印玺。秦公承诺,事成之后,一切条件,皆以此书为证。”
吕省接过盟书,展开细看。确实是秦公笔迹,印玺也是真的。他看得仔细,一字一句,仿佛在确认每一个条件。
“好。”吕省终于抬头,将盟书卷起,却不归还,而是放入怀中,“秦公诚意,吕某看到了。只是,郤称、冀芮二位,还需要邳大夫亲自说明。不如请他们进来?”
“正当如此。”邳郑不疑有他。
吕省走到门边,对外拍了拍手。这是约定的信号。
门被猛地踹开,不是郤称、冀芮,而是数十名甲士,手持刀剑,蜂拥而入。火把瞬间点燃,将猎屋照得亮如白昼。
“拿下!”吕省厉喝。
公孙枝拔剑,但已晚了一步。甲士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邳郑愣在当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两名甲士反剪双手,捆得结结实实。
“吕省!你——”邳郑目眦欲裂。
吕省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那卷盟书,在他眼前晃了晃:“邳郑,私通外国,图谋叛乱,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你骗我!”邳郑嘶吼,“你收下秦公重礼,答应合作,如今出尔反尔,你不得好死!”
“重礼?”吕省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忍,“你是说那些黄金玉璧?放心,我会原封不动地献给君上,作为你贿赂大臣、图谋不轨的铁证。至于合作……邳郑,你太天真了。我与郤称、冀芮,是君上心腹,荣辱与共。你一个叛臣,凭什么让我们背叛君上,去投靠那个流亡在外的重耳?”
“夷吾无道,背信弃义,诛杀功臣,天必谴之!”邳郑挣扎着,眼中布满血丝,“你们助纣为虐,不会有好下场!今日杀我,他日必有人杀你们!”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吕省挥手,“带走,押入死牢。还有,将公孙枝大夫‘请’到驿馆,好生看管,明日礼送出境。”
“吕省!你这卑鄙小人!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邳郑的怒骂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公孙枝被甲士“扶”起,他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败了,一败涂地。秦公的计策,邳郑的谋划,在吕省的狡诈面前,不堪一击。
“公孙大夫。”吕省对他拱手,笑容可掬,“委屈了。此事全是邳郑一人之过,与大夫无关。明日,我亲自送大夫出境,并向秦公致歉。秦晋之好,不会因此受损。”
话说得漂亮,但字字讽刺。公孙枝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猎屋重归寂静。郤称、冀芮从暗处走出,脸上都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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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兄妙计。”郤称赞道,“邳郑一党,今日可一网打尽了。”
“不止邳郑。”吕省眼中寒光闪烁,“与他交好的大夫,里克的余党,借此机会,全部清洗。名单我已经拟好,共三十七人。今夜就动手,一个不留。”
“三十七人?!”郤称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会不会太多?朝堂震荡,恐生变故。”
“震荡?”吕省冷笑,“里克死后,朝堂已经震荡。我们若心慈手软,明日被清洗的,就是我们。君上要的是绝对忠诚,我们要的是绝对权力。这三十七人,都是潜在威胁,必须清除。至于朝堂空缺……我们的人正好补上。”
冀芮点头:“吕兄说得对。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今夜之后,晋国朝堂,将彻底是我们的天下。”
三人相视而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火把映照下,阴森如鬼魅。
当夜,绛城血流成河。吕省、郤称、冀芮调集兵马,以“邳郑同党,图谋叛乱”为名,在全城搜捕。三十七位大夫,连同其家眷、门客,共计五百余人,被从睡梦中拖出,押往刑场。
惨叫、哭嚎、求饶、怒骂……声音响彻夜空,又被更深的夜色吞噬。血染红了刑场的地面,顺着沟渠流入汾水,将河水染成淡红。
邳郑是最后一个被押上刑场的。他浑身是血,那是挣扎时留下的伤口。但他站得很直,看着眼前一排排头颅,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是与他同朝为官数十年的同僚,那是里克一党的核心,那是晋国最后一批敢于直谏的忠臣。
“吕省!郤称!冀芮!”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你们今日杀我,他日必有人杀你们!夷吾!你这背信弃义的无道昏君!我在黄泉路上等你!等你众叛亲离,等你死无全尸!”
刽子手的刀扬起,落下。
头颅滚落,眼睛圆睁,望向漆黑的夜空,死不瞑目。
刑场边,吕省、郤称、冀芮并排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但他们仿佛闻不到。
“都清理干净了?”吕省问。
“干净了。”冀芮回答,“三十七家,五百余口,无一遗漏。只有邳郑的儿子邳豹,趁乱逃脱,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