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格物院武器实验室。
这个地方位于京城西郊,周围三里地没人住——不是不想住,是不敢住。因为格物院的这帮疯子隔三差五就要放一炮,响声震天,地动山摇,方圆五里的窗户纸每年要换三回。附近的村民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听到格物院方向传来“轰”的一声,先看自家窗户纸破了没有,破了就去找格物院报销。格物院的账上专门有一项支出,叫“扰民赔偿费”,每年好几百两。
今天也不例外。
萧战还没走到实验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人在喊:“加水加水!温度太高了!再不加就炸了!”
“炸了”这两个字让萧战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实验室是一个巨大的砖石建筑,屋顶很高,墙上开了好几个大窗户,但常年被烟熏火燎,窗户纸早就变成了黑色,跟抹了锅底灰似的。屋子里弥漫着硫磺味、铁锈味、烧焦的木头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鼻子发痒的怪味——后来萧战才知道,那是钱厚德的袜子。
钱厚德是户部尚书钱益谦的大孙子,今年二十五岁,长得高高瘦瘦,戴着一副眼镜,看着像个文弱书生,风一吹就能倒。但这只是表象。脱了衣服,他身上全是腱子肉——常年搬铁块、抡大锤练出来的。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色的铁屑,洗都洗不掉。
他十八九岁就跟着萧战了。那时候萧战跟钱益谦打赌赢了,萧战让他孙子到格物院干活,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天天在工坊里打下手、扫地、搬铁块、后来慢慢喜欢上格物院的研究工作,越发入迷干脆就求萧战留下他,不走了。萧战看他脑子好使,手也巧,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炸,就收了他做徒弟。如今他已经是格物院的教授,专门负责火器研发,手下带着二十多个学生,个个都是疯子——不疯也干不了这行。
他爷爷钱益谦抠了一辈子,对自己抠,对别人更抠,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一个铜板恨不能当一两银子使。户部的同僚们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铁公鸡”,意思是他的身上拔不下一根毛来。但铁公鸡对这个孙子却大方得很——钱厚德要什么给什么,买工具、买材料、买书、买实验设备,从不含糊。钱益谦常说:“老夫这辈子就这一个孙子,不给他给谁?老夫的棺材本都给他了,老夫死了用草席裹着就行。”
有人问他为什么对孙子如此有求必应?钱益谦翻了个白眼,捋着胡子,一脸傲娇:“老夫的孙子给老夫长脸!他在格物院研发军火!你知道吗?大明最强的火炮,是老夫的孙子造的!你不信?行,改天我让我家乖大孙送你一炮?不收费!”
那人连连摆手,跑了。
此刻,钱厚德正蹲在一门移动炮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扳手,满头大汗,脸上的灰一道一道的,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他的白大褂上全是油渍和黑灰,前襟亮晶晶的,后背上还有一个烧焦的洞——那是上次试射的时候,火星溅上去烧的,差一点就烧到肉了。
“厚德,这就是你说的移动炮车?”萧战问。
钱厚德抬起头,先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汗——结果把灰蹭得更匀了,整张脸黑得像包公,只剩两个眼珠子在转。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黑脸的映衬下,那牙齿白得发光,可以去给牙膏做广告了。
“国公爷!您来了!快来看!末将的宝贝疙瘩!”钱厚德兴奋得像只被喂了肉骨头的小狗,蹦起来拉着萧战的袖子往炮车旁边拽。
萧战低头一看——一门铁制炮车,下面有四个轮子,前面有牵引杆,可以用马匹或人力拉动。炮管是铜的,锃亮锃亮的,能照见人影,上面刻着编号:001。轮毂上刷了一层防锈漆,闻着一股桐油味,整个炮车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这就是你说的移动炮车?”萧战围着炮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炮管。铜管光滑,没有任何毛刺,摸上去凉丝丝的,质感很好。
钱厚德拍了拍炮管,像拍自家孩子的脑袋,一脸慈爱。“国公爷,就是它!末将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震天雷一号’。口径三十毫米,射程五百步,威力足以击穿任何欧洲舰船的侧舷。您知道欧洲舰船的侧舷有多厚吗?末将不知道,但末将知道,一炮下去,准穿。”
萧战:“你不知道人家多厚,你就敢说准穿?”
钱厚德理直气壮:“末将的逻辑是——只要我炮够大,什么船都扛不住。这不叫盲目自信,这叫‘火力碾压’。”
萧战:“……行,你继续说。”
钱厚德指着炮车的轮子,蹲下来比划。“炮车自重二百斤,两匹马就能拉,四个人就能推。山地、沙滩、平地都能跑。末将在试验场测试过了,在沙滩上跑得比马还快——当然,那是下坡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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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战:“上坡呢?”
钱厚德:“上坡需要六个人。实在不行就十个人。反正人多力量大。”
萧战:“装填速度呢?”
钱厚德挺起胸膛,胸口的补丁都快崩开了。“装填速度比传统火炮快一倍,熟练炮手十五息就能开一炮。末将亲自测试过,最快的一次,十二息就开了。当然,那次出了点小意外。”
萧战:“什么意外?”
钱厚德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装药装多了,炮管差点炸了。末将的头发烧焦了一撮,眉毛也烧没了半条。您看——末将的眉毛左边比右边短一截。”
萧战凑近一看,还真是。左边的眉毛短了半寸,茬口焦黄,一看就是烧的。
“你命真大。”
钱厚德嘿嘿一笑。“末将命硬。末将爷爷说了,末将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脑袋先着地,摔了个坑,愣是没死。从那以后,末将就知道自己是个命大的。”
萧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继续检查炮车,趴下去看底盘。底盘是三角结构,铁制的,焊接处很结实。“稳定性怎么样?开炮的时候会不会翻?”
钱厚德:“不会。底盘是三角结构,重心低,后坐力小。末将在试验场打了五十发,炮车纹丝不动。您看——这是上次试射的记录。”他递过来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据,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跟他的外表完全不符。
萧战翻了翻,点了点头。“列装战舰上,能装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