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凤阳……凤阳急报!”史可法甚至来不及整理衣冠行礼,便用嘶哑得几乎变形的声音急声道,手中同样紧紧攥着一份文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凤阳亦遭清虏毒手,情景与淮安一般无二。有身着厚重怪异皮甲、头戴鸟喙般诡异面具的清军,用投石机将大量装有疫源的瓦罐投入城中。如今凤阳已成人间炼狱,死者堆积如山,惨状…惨状不忍卒睹,中都形同鬼蜮。守军士气濒临崩溃,城内秩序几近瓦解,逃出城者……亦将瘟疫带往四方。江北……江北恐已糜烂!”
接连两个如同九天霹雳般的噩耗,一个来自海上,一个来自江北,一个关乎财赋命脉,一个关乎军民存亡,如同两记灌注了千钧之力的重锤,狠狠砸在朱由崧本就脆弱不堪的心口。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那肥胖的身躯,“咕咚”一声,直接从龙椅旁滑落,重重瘫坐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何继恩和一旁侍立的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上前去,手忙脚乱地搀扶,口中带着哭腔连连呼喊:“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万万保重龙体啊!快,快传太医!”
朱由崧被众人七手八脚地、费力地搀扶着,勉强坐回龙椅,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冰冷的汗珠,顺着苍白浮肿的脸颊滑落,滴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随即又被无数混乱、恐怖的画面填满——西夷的炮舰在东南沿海轰鸣,巨大的炮弹摧毁着城池,火光冲天;北虏的铁骑在江北纵横,而比铁骑更可怕的,是那无形的、恐怖的死亡阴影,正随着清军投出的、满载着张晓宇精心培育的恶魔的瓦罐,在淮安、在凤阳疯狂滋长,并即将如同瘟疫的洪流,向着整个江南水乡蔓延;东南的告急文书如同雪片,中原的糜烂已不可收拾……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令人绝望的、无处可逃的罗网,将朱由崧,这个承继大明国祚却无力回天的皇帝,紧紧缠绕,越勒越紧,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和生气一并勒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南京城外,清军带着那无形的瘟疫死神,以及荷兰、葡萄牙人那巨舰重炮的熊熊烈焰,汹涌而来,遮天蔽日。而他,坐在这个看似尊贵无比的龙椅上,竟束手无策,如同待宰的羔羊,只能眼睁睁看着祖宗传下的江山一寸寸倾覆,社稷一步步崩摧,最终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怎么办…诸位爱卿…谁能救朕…谁能救大明…”他失神地喃喃着,目光涣散而空洞,毫无焦距地扫过殿中仅有的几位臣子——悲愤欲绝、虎目含泪的阎应元,焦灼万分、须发似乎更白了几分的史可法,惊恐万状、体若筛糠的何继恩。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无助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软弱,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仪,更像是一个迷途的、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孩童。
史可法强压下心中那如同岩浆般翻涌的悲愤与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焦虑,他知道,此刻自己身为首辅,身为这朝堂最后的支柱之一,绝不能倒下,更不能先乱。他深吸一口带着檀香和恐惧气息的空气,上前一步,尽管步履有些虚浮,身形微微摇晃,但声音却努力保持着镇定,沉声道:“陛下,当务之急,是立刻应对瘟疫。此毒患若不能迅速遏制,任其蔓延至江南水网密布、人口稠密之地,则……则万事皆休,神州陆沉,就在眼前。清虏此计,歹毒异常,旷古未有,意在瓦解我军战力,动摇我民心根基,使我江南不战自溃。必须立刻找到防治之法,封锁消息……不,消息恐已难封锁,必须立刻采取隔离、消杀之策。严令各府州县,发现类似症状者立即隔离,焚烧死者遗物及尸身,严禁人员随意流动。同时,悬赏征集良医,研制方药!”他的话语,试图在这片绝望的混乱中,划出一丝理性的、可供行动的轨迹。
“防治…对,防治…”朱由崧如同在无边黑暗中抓住了一根细微的、可能并不存在的救命稻草,猛地伸出冰冷汗湿的手,死死抓住身旁何继恩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何继恩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快,快,快去传李大坤,传御厨总管兼任太医院使的李爱卿即刻觐见。立刻,马上。他一定有办法,他上次就能制出‘驱鬼罩’,这次也一定行!”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急切而变得尖利刺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此时此刻,在朱由崧混乱不堪、几乎被绝望淹没的思绪中,那个曾做出令他赞不绝口的美味佳肴,更在之前清军使用毒烟弹时,临危受命,成功研制出“驱鬼罩”(简易防毒面具)和一系列防疫消毒药物,缓解了军中恐慌的李大坤,那个总是带着些稀奇古怪想法、言语行为有时让人摸不着头脑、却往往能在关键时刻奏效的年轻人,仿佛成了这无边绝望的黑暗之中,唯一可能亮起的一盏微弱的灯火,是唯一可能对抗这来自北方的、由他最恐惧的敌人所施放的、恶毒而诡异的诅咒的希望。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了南明控制的疆域,自然也传到了此时作为抗清大后方、暂时还算平静的西京西安。
平西侯府邸内,春日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几株桃树已是落英缤纷,残红点点,铺陈一地凄艳。和煦的微风拂过,带来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与南京城的焦灼惶恐恍若两个世界。
戚睿涵正与董小倩在院中一片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切磋武艺。董小倩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短打劲装,勾勒出窈窕而矫健的身姿,手持青锋长剑,剑光闪烁间,将一套越女剑法施展得淋漓尽致,时而如蜻蜓点水,轻盈灵动,时而如白虹贯日,迅疾凌厉,点点寒光在她周身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而戚睿涵,在经过杨铭生前一段时间的悉心指点以及这段时间随军历练、亲眼见识过战阵厮杀的实战磨砺后,身手也已非昔日那个只懂理论、体质文弱的吴下阿蒙。他手持一柄硬木制成的练习长剑,虽仍不及董小倩剑法精妙,气息也不够绵长,但招架格挡间已颇有章法,步伐在董小倩的刻意纠正下也稳健了许多,偶尔还能凭借超越时代的发力技巧和刁钻的角度判断,出其不意地反击一两招,力道与速度竟也颇为可观,引得董小倩也需凝神应对,美眸中偶尔会闪过一丝讶异与赞许。
两人剑来剑往,身影交错,木剑与青锋碰撞,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啪啪”声响,在这略显沉闷的午后,倒也构成了一幅动中有静、英姿勃发的画面。戚睿涵的额角已见汗珠,呼吸也略显粗重,但眼神却格外专注,全神贯注于对方的剑势变化之中。董小倩则显得游刃有余,剑招挥洒自如,仿佛不是在比试,而是在进行一场优雅的舞蹈,目光却始终未离开戚睿涵的身形。然而,这份短暂而珍贵的宁静,很快便被无情地打破。
一名身着关宁军特有服色的亲兵,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脚步迅疾而无声地穿过月洞门,来到庭院边缘,垂手肃立,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他并没有立刻打扰,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待戚睿涵与董小倩一套剑招使完,各自收势调息,戚睿涵正用袖子擦拭额头的汗水,董小倩则还剑入鞘,气息稍显急促之时,那名亲兵才快步上前,先是恭敬地对董小倩抱拳行了一礼,然后凑到戚睿涵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语速极快地将南京方面传来的、如同晴天霹雳般的紧急军情,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闽粤沿海西夷联合入侵,局势危急;淮安、凤阳接连遭清军使用诡异瘟疫武器袭击,死伤惨重,情势彻底失控。
戚睿涵手中的木剑“啪”地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突兀的脆响,滚落到一旁的草丛中。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如同身后的粉墙一般惨白,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只有瞳孔在剧烈地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果然…他还是用了……而且规模如此之大……瘟疫武器!”他失声低语,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以及一种“该来的终究来了”的、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那最坏的、一直深埋心底、甚至不愿去细想的担忧,终究还是变成了血淋淋的、规模远超想象的真实惨剧。
一旁的董小倩早已收剑入鞘,见状秀眉立刻紧紧蹙起,她快步走到戚睿涵身边,看着他瞬间失魂落魄、如遭雷击的样子,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关切与疑惑,轻声问道:“睿涵,你……你早已料到清虏会行此歹毒之事?”她虽知清军凶残,屠城之事亦时有耳闻,但用这种散播瘟疫、贻害无穷的方式作为武器,这已然超出了她对战争残酷认知的底线,触及了她所能想象的恶的极限。
戚睿涵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试图平复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翻腾的心绪,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愤怒与一丝深藏的、为昔日同窗而生的、复杂的痛惜与寒意:“我……我与张晓宇同学数载,深知其人工于心计,聪慧过人,尤精于……精于那些格物致知、物理化学、工程制造之理。他曾……曾痴迷于现代战争的各种武器,讨论起来头头是道,我万没想到,他竟真的……真的将所学用于此等灭绝人性、遗毒无穷之道。此等手段,与……与那些毫无人性的魔鬼何异?他难道不知道,这东西一旦放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吗?这会害死多少人?”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既有对暴行的愤怒,也有对昔日同窗走入如此极端的痛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无法直接说出那个代表着人类历史上最黑暗一页的部队编号,但那些只在教科书和影像资料中见过的、惨绝人寰的景象,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在他眼前浮现,与阎应元、史可法描述中的淮安、凤阳重叠在一起,变得更加具体,更加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