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冲天嘴角微翘,轻轻朝后推推冷月影,他自己吃力地爬伏在榻上,完好的那边手臂揽过一摞被子,一口紧紧叼住,双拳紧握,点头示意,肩膀却开始不住地微微颤抖。冷月影跪在榻前,从前面扶住沈冲天双肩。后面一个仙家压住沈冲天双腿,另一人轻触箭杆,找好力道,忽然一把抓牢箭杆,猛一使劲,尽全力拔出,一股污血随之喷出。再看毒箭头,早延伸出细细密密数不清的根须,牢牢扎入皮肉。一旦拔出,似旱地拔秧苗一般,带出原地偌大一块被毒血染得黑青的皮肉,只留下一个不规则的极大的乌黑血窟窿透着森森白骨。
沈冲天后背传来钻心入骨的疼痛,随之不由自主,猛地向上一抬身体,却被冷月影牢牢按死在榻上。他只向后昂起脖子,双拳紧握,喉咙上下一动,随着一声闷哼,旋即又瘫软下来。在冷月影一声又一声呼唤中,沈冲天彻底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冲天才完全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回到床上,却仍旧是趴伏的姿势。有人在他身旁来回走动,时不时轻轻擦拭身体,照料着他。虽然看不到此人面貌,但那股与深埋于心底的一缕沁香吻合的气味,却是再不会错。沈冲天张张嘴,努力发出沙哑的一声呼唤:“青霭!”
他也终于得到一声温柔地回应:“哎。你醒了。”
沈冲天长长吁一口气:“多久了?”
青霭平静地回答:“十来天了。你要不要坐起来,以免压得心口疼。”
沈冲天点点头,等着青霭扶住他没受伤一侧的胳膊,帮他略坐起身,这才淡淡一笑:“心疼,也是因为你。”说着轻轻伸出手。
青霭搭着沈冲天的手,缓缓坐在身边,递上茶水,边含情端详着:“两百年了,还是这副贫嘴,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沈冲天叹息道:“是啊,几百年岁月都不能摧折你的容颜,一如初见时青涩娇妍!”
青霭嘲笑道:“少说两句吧,小心被儿女听去,失了你这父帅的威仪。”
沈冲天心满意足道:“从前事,你全记得?”
青霭慨叹道:“应该说是忆起。自我懵懂记事起,就有一个遍身富贵的姑娘,年年都来找我,说我是天上降下的神仙,还喂我吃下一颗据说能变回神仙的丹药。起先我还跟家人提起,谁知大家都笑话我,后来我就不说了。再后来,这个姑娘告诉我,那些不是我的家人,我的家人都是神仙,都在等我回去,跟我讲了许多晦涩难懂的话,让我牢牢记住。这样一年又一年。”
“在我成年那日,她又来了。我从小到大从未见她变过模样,不过这一次她打扮得更加漂亮,眉心还坠着一颗极大极美的珠子,我觉得她才是神仙。谁知她忽然揽住我的头,与我额头相抵。我的头里面,还有心里面,仿佛一团火在烧,却越烧越清醒,越烧越通透,往事也一点一滴浮起。直到最后,她跪在我面前,唤我母亲,我这才明白,她是我的惜墨,我们的女儿。我俩终于母子相认,她带我离开凡间那个家,到一处极清幽僻静的山坳,留下许多柴米就离开了。我独自一人在那里,边采野菜、蕈子度日,边修行。不知过了多少年,直到一天,师父找到我,告诉我劫数已满,带我飞升回到仙界。多亏你和女儿对我不离不弃,我们才有见面的一天。”
沈冲天也跟着感慨万千:“是啊,终于团圆了!青霭,答应我,再也不要离开我,好吗?”
青霭忽然站起来,松开沈冲天的手,悲切道:“来不及了!对不起,终是辜负了你。我,要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