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晴不敢喝,王谦说:“喝一口,不喝就浪费了。”王晴闭上眼睛,抿了一小口,鹿血的腥味和白酒的辣味一起冲上脑门,她差点吐出来,捂着嘴跑开了。
王谦笑了,把剩下的鹿血酒洒在地上,敬山神爷。这是规矩,打了猎物,先敬山神爷,感谢他老人家赏饭吃。
放完血,该剥皮了。
王谦从鹿的后腿根部划开一道口子,然后顺着肌肉的纹理,一点一点地将皮与肉分离。他的刀法很稳,刀刃贴着皮子走,既不伤皮,也不带肉。鹿皮比野猪皮薄多了,也嫩多了,稍有不慎就会划破。可王谦的手很稳,一刀一刀地剥,像在剥一个橘子。
黑皮蹲在旁边看,看得入了迷。王谦说:“你也别闲着。去把那头鹿的皮剥了。”黑皮说:“谦哥,就一头鹿。”王谦笑了:“我让你剥你就剥。”
黑皮抽出刀,蹲在鹿的另一边,学着王谦的样子剥皮。可他下刀深了,一刀下去,皮子划破了,露出一道口子。他慌了,手一抖,又划了一道口子。
“别急。”王谦放下刀,走过来,手把手地教他,“刀要贴着皮子走,不能深也不能浅。你看,这样……”
王谦握着黑皮的手,带着他一点一点地剥。黑皮的手艺虽然不太好,可总算把皮子完整地剥下来了,虽然上面多了几道口子,可还能用。
王谦说:“多练练就好了。我第一次剥皮的时候,比你剥得还烂。”
黑皮挠挠头,嘿嘿笑了。
剥完皮,该卸肉了。王谦的刀法利索,一刀下去,骨头和肉就分开了。鹿的骨头比野猪的骨头细多了,也脆多了,砍刀剁上去咔嚓一声就断了。他先把四条腿卸下来,再把脊背上的两条里脊肉剔出来,然后把肋条肉一块一块地卸下来,最后把脊椎骨和头骨剁开。
鹿肉卸完了,大大小小十几块,堆了一地。王谦让人挖了几个雪坑,把肉用雪埋起来保鲜。雪是天然的冰箱,肉埋在雪里,十天半个月坏不了。他把鹿皮卷起来,用绳子扎好,塞进背包里。鹿皮鞣好了能缝皮袄,给王小山做件小皮袄正好。
鹿茸得仔细处理。王谦用锯子把鹿角从根上锯下来,鹿茸粉嫩嫩的,锯的时候里面有血水渗出来,得用布接着,不能浪费了。他用布把鹿茸包好,一层一层地裹,裹得严严实实的,放进王晴的背篓里。
“拿回去给你嫂子。”王谦说,“鹿茸泡酒,能补肾壮阳。”
王晴脸红了,低着头,把鹿茸收好。
一切收拾停当,天已经快黑了。王谦让大家背上东西,回营地。
回到营地,天已经全黑了。二柱赶紧生火,大壮支起锅,铁蛋和石头去取水,栓柱从背包里掏出小米和肉干,准备熬粥。
王谦坐在火堆旁,把大家叫过来,开始给他们讲狩猎的规矩。
“打猎有打猎的规矩。”王谦说,“这些规矩,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破了规矩,山神爷就不给你饭吃。”
他从背包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用松枝引了火,点着了,慢悠悠地抽了一口,接着说:“第一条,敬山。进山要敬山神爷,感谢山神爷赏饭吃。今天打了鹿,我把鹿血酒洒在地上,那就是敬山神爷。你们记住了,以后自己进山,也得这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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栓柱问:“谦叔,不敬会咋样?”
王谦说:“不敬山神爷,他就让你打不着猎物。你说邪门不邪门?有的人进山,转悠好几天,连根兽毛都看不见。有的人进山,刚走没多远,就碰上一群牲口。这就是敬不敬的区别。”
黑皮问:“谦哥,你信这个?”
王谦说:“信。山里的东西,你信不信它都在那儿。你敬它,它就帮你。你不敬它,它就害你。我打了这么多年猎,见过的事多了,不信不行。”
他又抽了口烟,继续说:“第二条,净身。身上不能有脏东西,不能有怪味儿。啥是脏东西?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啥是怪味儿?香水味儿、肥皂味儿、洗衣粉味儿,这些都不能有。牲口的鼻子灵得很,稍微有点怪味儿,它就不敢靠近。”
王晴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她出门前用香皂洗了手,手上还有淡淡的香味。她小声问:“哥,我手上还有香味,会不会影响?”
王谦说:“影响不大。你在后面待着,别往前凑。等会儿用松枝搓搓手,松枝的味儿能盖住香皂味儿。”
王晴点点头,起身去折了几根松枝,在手里搓了搓,又闻了闻,果然松脂的香味盖住了香皂味。
“第三条,斋戒。”王谦说,“进山之前三天,不能吃肉,不能喝酒,不能吃葱蒜。这些玩意儿味道重,吃了之后身上有味儿,牲口能闻出来。你们今天吃了肉,没事,那是进了山之后吃的。下次进山之前,记住别吃肉。”
大壮挠挠头:“谦哥,不吃肉我馋。”
王谦瞪了他一眼:“馋也得忍着。你想打牲口,就得让牲口闻不着你。你要是身上带着肉味儿、酒味儿,牲口老远就跑了,你还打个屁。”
大壮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第四条,不贪。”王谦说,“够吃够用就行,不能赶尽杀绝。今天咱们打了这头鹿,就够了。明天不打了,歇一天。为什么呢?你打多了,吃不完,带不走,扔在山里烂了,那是糟蹋东西。山神爷看见了,下次就不给你饭吃了。”
黑皮问:“谦哥,那要是碰上一大群牲口呢?也不多打?”
王谦说:“碰上一大群,也只打两三头,够吃就行。你打多了,牲口群就散了,下次就不来了。你每次只打两三头,牲口群还在,下次来还有得打。这叫细水长流。”
“第五条,留种。”王谦说,“母兽不打,幼崽不打。今天那头小公鹿,我为什么放跑了?因为它还小,还没长大。打了它,明年就少一头大公鹿。留着它,明年它就长大了,鹿角也大了,鹿茸也壮了。那时候再打,才是好时候。”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春猎规矩:敬山、净身、斋戒、不贪、留种。
王谦讲完了,端起碗喝了口水,说:“这些规矩,是我爹教我的,我爹是我爷爷教的,我爷爷是我太爷爷教的。一辈传一辈,传到今天。你们记住了,以后自己进山,也照着做。”
年轻人认真听着,有的点头,有的记录。黑皮问:“谦哥,你每次进山都守这些规矩?”
王谦点点头:“守。不守规矩,打不着猎物。”
栓柱问:“谦叔,你打猎这么多年,有没有破了规矩的时候?”
王谦想了想,说:“破过一回。那是八年前,我刚学打猎的时候,年轻气盛,啥也不懂。有一次追一群狍子,打了好几只,吃不完,扔在山里烂了。结果呢?接下来一个月,我进山连个兔子都没见着。我爹说,这是山神爷生气了,不给你饭吃了。我赶紧去敬了山神爷,磕了好几个头,又当了半个月的斋,山神爷才原谅我。”
黑皮笑了:“谦哥,山神爷还兴这个?”
王谦瞪了他一眼:“你别嬉皮笑脸的。山神爷的事儿,信不信由你,可该做的事儿得做。你破了规矩,不一定每次都倒霉,可倒霉的时候,你就知道后悔了。”
黑皮不笑了,认真地点点头。
王谦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行了,规矩讲完了。今晚早点睡,明天歇一天,把鹿肉收拾收拾,该腌的腌,该晒的晒。后天再进山。”
栓柱问:“谦叔,明天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