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和收敛了兴奋,正色道:“东路因今年方开始全面清丈,百姓初见成效,不及西路感受深切,且豪强阻力稍大,间有小规模纷争,但总体平稳。清丈之后,多数自耕农、佃户负担确有所减轻,怨言不大。只要后续赈济、农贷跟上,明年夏秋,东路百姓的日子,想必也能好起来。只是……”他犹豫了一下。
“但说无妨。”陈太初目光鼓励。
“只是,儿子在地方,也听到些议论。”陈忠和压低声音,“有些……对新政不满的士绅,私下议论,说父亲如此收买人心,恐非人臣之道。还有些旧党余绪,散布流言,说‘方田均税’是‘与民争利’,‘盘剥士绅以养刁民’,甚至……甚至隐隐将父亲比作前朝王莽。”
陈太初闻言,不仅不怒,反而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收买人心?与民争利?盘剥士绅?他们口中的‘民’,是那些家有良田千顷、奴婢成群的‘民’吧?老百姓吃饱饭,在他们眼里,倒成了‘养刁民’?至于王莽……”他冷哼一声,“为父若有王莽那份野心,何必等到今日?又何必处处设限,自缚手脚?由他们说去。老百姓的顺口溜,比他们的之乎者也有力得多。河北西路的景象,便是最好的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覆雪的石榴树,缓缓道:“新政好不好,不是靠我们说了算,也不是靠那些坐而论道的清流说了算。是千千万万个李老汉,用他们仓里的粮食,碗里的饭食,身上的衣裳,孩子的笑脸说了算!忠和,你带回来的这个消息,比任何捷报都让为父高兴。这说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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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和重重点头,心中亦是豪情涌动。
“好好在家休息几日,多陪陪苏芷。”陈太初转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既有父亲的慈爱,也有对得力臂助的期许,“年后,怕还有更重的担子要交给你。如今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未止。江南平叛之后,重建与安抚,西北边防,新政的深化,还有……那些不甘心的‘议论’,都需要人手去应对。你这把刀,磨利了,还得用在该用的地方。”
“儿子明白!定不辜负父亲期望!”陈忠和抱拳,神色坚定。
“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带苏芷去歇着吧,你母亲怕是有一肚子体己话要跟她说。”陈太初笑着摆摆手。
陈忠和与苏芷再次行礼告退。花厅里,只剩下陈太初与赵明玉。
“新政一来全吃饱……”赵明玉轻声念着,脸上带着温柔而自豪的笑意,“这话虽直白,却真是说到人心坎里去了。王爷,咱们忠和,也能独当一面,为你分忧了。”
陈太初走到妻子身边,握住她的手,望向窗外灰蒙蒙却孕育着生机的天空,低声道:“是啊,孩子们都长大了,能做事了。看到百姓日子有了起色,看到忠和这般出息,我心里……很踏实。这才只是开始,玉娘。路还长,但至少,我们看到了光。为了这光,再难,也得走下去。”
庭院中,不知哪家顽童,率先点燃了一个爆竹,“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冬日的寂静,也仿佛点燃了汴京城越来越浓的年意,和那在严寒中悄然滋长的、名为希望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