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组织上的领导跟他谈话。
“春生同志,这次的任务很危险,也很光荣,组织相信你,一定能完成任务”。
他想起了刚到倭国的时候,躲在破屋子里,半夜想家想得哭,不敢出声,只能捂着被子掉眼泪。
他想起了三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抱着小小的婴儿,心里又高兴又愧疚,高兴的是自己有孩子了。
愧疚的是,孩子永远都不能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是谁。
他想起了还在国内时最后一次收到老家的信,妹妹在信里道。
“哥,爹娘身体都好,你不用担心,好好照顾自己,家里一切都好”。
现在想想,那封信说不定是妹妹怕他担心,故意写的,家里指不定已经乱成什么样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面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怕儿子和媳妇出来看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拿起旁边的菜刀,攥紧了刀柄。
刀很沉,是他用了二十年的老菜刀,磨得飞快,切肉切面都锋利得很。
他看着那块揉了一下午都没揉光滑的面团,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咚。”
第一刀剁下去,案板震了一下。
“咚。”
第二刀,力道更重。
他一下一下地剁着面团,剁得又快又狠,案板咚咚作响,像是在发泄心里的痛苦,又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面粉溅得他满脸都是,他也不管,就那么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剁,每一刀都用尽全力。
剁着剁着,他嘴里开始低声呢喃,声音很小,混在咚咚的剁面声里,几乎听不清。
“娘…… 儿子不孝……”
“三十年了,我没给您尽过一天孝,没给您端过一碗水,没给您捶过一次背……”
“我知道您和爹、还有妹妹,都受了很多苦……”
“可儿子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从穿上军装的那天起,从宣誓的那天起,我就是国家的人了……”
“国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咱家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爹娘,别怪我……”
“等任务结束了,等我能回去了,我给您二老磕一百个响头,养老送终……”
“要是…… 要是我回不去了…… 下辈子,我再给您二老当儿子,好好孝顺您二老……”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只有剁面团的咚咚声,一下一下,沉闷又坚定。
那块面团,被他剁得越来越碎,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了均匀的面絮,软乎乎的,铺了一案板。
李春生停下手里的刀,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把脸上的面粉和眼泪都擦掉了。
他的眼睛很红,但是眼神却异常清明,没有了刚才的迷茫和痛苦,只剩下坚定。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情报必须传出去,必须让驻军司令部提前做好准备,绝对不能让那些特工的阴谋得逞。
哪怕他这辈子都回不了家,他也不能看着国家的利益受损。
这是他的使命,是他潜伏了近三十年的意义。
李春生把菜刀放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抬头看了眼厨房的方向,儿子和媳妇还在里面洗碗,说说笑笑的,声音很暖。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重新拿起面团,揉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再也没有抖过。
面团在他手里慢慢变得光滑,变得劲道,像他的信仰一样,扎扎实实,毫不动摇。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涩谷的霓虹灯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没人知道,这个普通的拉面店老板,刚才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天人交战。
也没人知道,这家不起眼的小面馆,藏着一个潜伏了近三十年的英雄。
只有咕嘟咕嘟煮着的豚骨汤,冒着热气,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暖得很。
就像他心里的那团火,烧了近三十年,从来没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