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线下,她盯着图纸上那个代表应力集中点的位置,那里仿佛真的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由错误力量反复凿击留下的裂痕。
商凛的话,像一把钥匙,虽然只探进来一截,却似乎正对上了一把她心里那把锁的锁孔。
次日上午,训练间隙,郑教官的脸色比昨天的暴雨天还阴沉。
他直接把臧瑶叫出了队列。
“臧瑶!”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压力,压得周围嘈杂声瞬间消失,“听说你昨天任务途中,停在地图标注点附近‘观察’了很久?还绕了路?这里不是你研究花鸟鱼虫的地方!心思不专,注意力放在不该放的地方,是丛林生存的大忌!你的眼里,应该只有任务和威胁!”
劈头盖脸,不容辩解。
臧瑶站得笔直,没有解释关于绊索的任何事。
在这种初来乍到、人员复杂、且明确存在非标准“障碍”的环境下,贸然说出一个没有其他人证、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的发现,绝非明智之举。
她只是平静地回答:“是,教官。我注意到了路线周边一些……不寻常的迹象,需要时间评估威胁。下次我会更注意任务时间。”
“评估?你当这是战略分析室?”郑教官冷哼,显然不满意,但也没继续深究,或许是觉得敲打目的已经达到,“正好!最新任务,小组协同侦察。你,李老,还有周晃,你们三个,组成临时第三小组。负责C4区域复杂地形的路线侦察与危险点标记。报告在下午任务简报会前交上来。”
把他不放心的、可能不合群的人捏在一起,去完成最需要信任和协作的任务?
这安排本身,就像一个测试,或者一个火药桶。
简报会上,当臧瑶根据地图和昨夜分析的丛林光影规律,提出可以利用午后太阳角度,尽量选择植被阴影覆盖的路径进行隐蔽接近侦察,并提前标记观察点时,李老第一个提出反对。
李老,全名李复国,五十出头,是这批学员里年纪最大的,据说在边境丛林带过侦察兵,经验丰富。
他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闻言,厚厚的眼皮抬了抬,粗声道:“小臧队长,你那套理论听着是漂亮,利用光影,听着多时髦?可在这片林子里,太阳它不听话!云一来,啥光影都没了!老办法,就是沿着实地踩过的、地形特征明显的老路子走,虽然慢点,费点劲,但稳妥!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标记点,万一被野兽蹭掉了,被雨水冲没了呢?咱们耽误不起时间!”
他说话带着浓重口音,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周晃坐在旁边,目光闪烁,看看李老,又看看臧瑶,没吱声。
其他小组的队员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僵持中结束。
李老背起他那个洗得发白、看起来沉甸甸的旧帆布背包,转身就走,背包侧面,用磨损严重的尼龙绳系着一个老式的、军绿色铝制水壶,壶身上坑坑洼洼,反射着模糊的光。
那水壶看起来年纪比在座大多数人都大。
臧瑶没有追上去争论。
她只是收拾好自己的地图板,目光在李老那副绝对经历过风霜、却也因此显得格外固执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那个老式水壶上。
粗糙的铝皮,深刻的划痕,还有绳子磨损的毛边……旧物,往往承载着最深的经验,也绑着最沉的习惯。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静地对身旁的周晃,也像是对自己说:“看来,我们的第一次‘协同’,得先从选择哪条路开始了。”
而李老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向他认定的集合准备区,背影里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定——下午出发,他会按照他几十年前就熟悉的那种最耗时、但或许在他看来最“可靠”的保守路线,踏入那片未知的复杂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