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针论篇第七十八(三十二)

黄帝最近有点飘。

倒不是说他地位飘,作为部落共主,他早就是妥妥的顶流。飘的是他的胃——连着三天,他不是烤野雉配酸浆,就是炖鹿蹄就黄米糕,今儿中午更是整了一碗浓郁到粘嘴唇的野味杂烩汤,喝完往石椅上一瘫,手指肚都泛着油光。

“这日子吧,确实滋润。”黄帝摸着肚子,打了个带着肉香的饱嗝,“可这身子骨,怎么就跟新弓似的,时不时发紧、发僵、发酸?”

侍从赶紧递上温水,黄帝摆摆手,随手抓起搭在木架上的兽皮袍子往身上一披,趿拉着草鞋就往外走:“去,把那几个抬软轿的喊回去。朕今儿溜达溜达,找岐伯唠五块钱的。”

初夏的风裹着草木香吹过来,黄帝慢悠悠晃到岐伯的草庐前,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捣药声,还有岐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岐伯!岐伯!忙着呐?”黄帝掀开兽皮门帘钻进去。

岐伯正拿石杵捣艾绒,满屋子都是清苦的药香。见黄帝进来,他也不慌,把石杵一放,笑呵呵拱手:“陛下亲临寒舍,是草民之幸。不过瞧您这气色……昨儿又偷吃好东西了吧?”

黄帝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铺了兽皮的木墩上,开门见山:“少贫。朕今儿是带着问题来的——前儿听你讲‘形苦志乐,病生于筋,治之以熨引’。朕琢磨好几天了:这形苦志乐,不就是身体受累、心里美滋滋么?可凭啥筋病就得用熨引?针法不行?灸法不行?非得又是热敷又是拉伸的,这里头啥道理?”

岐伯眼睛一亮,知道这位老大是动真格想学。他往火塘里添了根干柴,火苗“呼”地窜高,映得他满脸红光。

“陛下您这问题,算是问到根子上了。”岐伯盘腿坐下,顺手抓过一把干艾草在手里捻着,“咱先把‘形苦志乐’这四个字拆开揉碎了说。”

“所谓形苦,就是形体劳役过度。《素问·宣明五气》里讲:‘久视伤血,久卧伤气,久坐伤肉,久立伤骨,久行伤筋。’您想想咱们部落里那些猎户、工匠、挑夫,翻山越岭追野兽,扛着巨木盖房子,一天走上几十里路换盐巴,这筋骨肌肉,哪天不是高强度运转?这就是典型的‘形苦’。”

“那志乐呢?”黄帝插嘴,“不就是心情好吗?”

“没那么简单。”岐伯摇头,“‘志’是神志、是心神。志乐,是指精神愉悦、心态豁达、内心充实。比如那些猎户,虽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一想到今晚能分到一条后腿,能跟大伙儿围着篝火吹牛,心里就美得很。这种‘苦中有乐’,就叫形苦志乐。”

黄帝若有所思:“那形苦志苦呢?”

岐伯表情一肃:“形苦志苦,那就是惨了。身体累,心里还憋屈,比如那些被抓来的战俘,干着最重的活,挨着最毒的打,心里全是恐惧怨恨。这种人,《灵枢·寿夭刚柔》里说‘形苦志苦,病生于咽嗌,治之以甘药’——气血双亏,连嗓子眼都梗着一口气,只能靠补药吊着命。”

“哦……”黄帝点点头,又回到原题,“那为什么形苦志乐,偏偏病在筋上?”

岐伯放下艾草,手指在膝盖上比划起来:“这就得说到中医的根儿了——肝主筋,其华在爪,其充在筋,以生血气。”

“筋,就是咱们现在的肌腱、韧带、筋膜,把骨头连起来,让关节能屈能伸的东西。而筋的营养来源,全靠肝血濡养。《素问·经脉别论》说:‘食气入胃,散精于肝,淫气于筋。’吃进去的水谷精微,先到肝,转化成肝血,再通过经络输送到全身筋脉。”

“现在问题来了。”岐伯话锋一转,“形苦之人,体力消耗极大。中医讲‘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大量运动,气血都在疯狂往四肢涌,用来支撑肌肉收缩。而志乐之人,虽然心情好,但七情过极也会暗耗气血——兴奋、激动、吹牛时的慷慨激昂,都在偷偷烧你的‘能量条’。”

“一边是剧烈运动耗气血,一边是精神亢奋耗心神,两头一挤,留给肝血去濡养筋脉的份额,是不是就不够了?”

黄帝猛地一拍大腿:“懂了!就像一锅粥,大家都来盛,最后锅底就剩个稀汤寡水,筋吃不饱,可不就饿坏了么!”

“太对了!”岐伯竖大拇指,“筋一饿,就出问题。首先是筋失所养,拘急挛缩。您想啊,一根橡皮筋,保养得好,弹性十足;要是长期暴晒、拉伸、还不给涂保养油,它是不是就发硬、变脆、甚至断裂?”

“那具体有啥表现?”黄帝问。

“多了去了。”岐伯掰手指,“轻则肌肉酸痛、关节发僵,早上起床像锈住了一样;重则筋结形成、局部硬块、活动弹响;再重,就是《内经》里说的‘筋痿’——筋软无力,‘足不任身’,走两步就累得慌。”

黄帝皱眉:“那为啥非得用‘熨引’?针灸不行?”

岐伯笑了:“陛下,这就是岐伯我的独门心得——治法必须对准病机,还得看人下菜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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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为啥不用针。针者,泄也。针刺擅长疏通经络、泻除邪气。但形苦志乐的人,不是邪气压过了正气,而是本虚标实——筋本身是虚的(缺血),表现出来的僵硬疼痛是实的(痉挛)。你一针扎下去,泄的是气血,本来就不够用的肝血,再被你泄一通,那不是雪上加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