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他嘴里念着,手下不停,“货源必须说明来处。我不收烂账,也不收烫手山芋。要是为了这点货把北京的根断了,这生意不做也罢。”
热芭眉头微挑,红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划了一道。
这是第一条底线。
张成飞没有停顿,继续写道:“第二,坏货必须有退换口径。南方的水深,但我张家在北方的脸面不能丢。要是发过来一堆残次品,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退货,运费你们出。”
阎埠贵站在办公桌角落,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听得直咂嘴。
他原本以为张家这次南下是大开大合的豪赌,想着能从中捞点油水,或者至少能跟着喝口汤。可现在看到这三条规矩,他心里直打鼓。那半截粉笔在他指间被捏得粉碎,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染脏了他袖口的一块污渍。
“老张,”阎埠贵忍不住插话,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几分试探,“这……是不是太硬了?”
张成飞头都没抬,笔尖沙沙作响:“硬?”
“人家卖货,你上来先写规矩,会不会把人吓跑?”阎埠贵皱着眉,眼神里满是担忧,身子往前探了探,“咱们好不容易联系上的路子,要是因为这几句话黄了,那才是亏大了。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你这还没见面,就把路堵死了。”
张成飞停下笔,抬起头,眼神如刀,直刺阎埠贵。
“吓跑也好。”
语气平淡,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跑得越早,损失越小。梁建南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最怕的就是麻烦。如果他连这点规矩都受不了,那他就是来找茬的,不是来做生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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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埠贵被这一眼盯得后背发凉,张了张嘴,却没敢再出声。他缩回脖子,重新坐回那张有些摇晃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不再言语。
热芭合上笔记本,冷冷地补了一句:“还有,不接受临时加价。”
张成飞点点头,在信的末尾写下这一条。
整封信,没有一句废话。
全是规矩,全是底线。
棒梗站在桌边,手里拿着誊抄用的空白信纸,看着父亲那冷峻的侧脸,喉咙有些发紧。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商业谈判不是酒桌上的推杯换盏,也不是街头巷尾的讨价还价。
这是一把手术刀。
精准,冷酷,直击要害。
张成飞写完后,将信纸推到一边,揉了揉眉心,看向棒梗。
“誊写。”
两个字,不容置疑。
棒梗深吸一口气,拿起钢笔,开始抄写。
每一笔,都像是刻在他的心上。墨水在纸上晕开,形成一个个黑色的墨点,像是一只只眼睛,注视着他的笨拙与迟疑。
写到“退换口径”四个字时,棒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张成飞。
“张叔,这里……”
“怎么了?”张成飞问,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为什么要写这么细?”棒梗疑惑道,笔尖在纸上悬着,不敢落下,“万一真坏了货,当面协商不就行了?写得太死,显得不信任。咱们可是要去求人的。”
张成飞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他站起身,走到棒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棒梗,你记住。”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信纸。
“南下谈货,不是见面就握手,而是先把以后翻脸的地方写清。”
“信任,是建立在利益平衡的基础上的。如果你不把丑话说在前头,等到货出了问题,等到钱没到账,那时候你再想翻脸,就已经晚了。”
棒梗愣住了。
脑海中那个模糊的概念,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就像是一层窗户纸,被张成飞的手指轻轻一捅,破了。
原来,所谓的“确定性”,不仅仅是供货的稳定,更是规则的明确。
只有规则明确,双方才能在没有感情的博弈中,找到共存的可能。
热芭在一旁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才是张成飞教给儿子的第一课。